芙蓉花神祭:
菡萏香销,易安未老
文/黄宇乐
芙蓉女史判词(其一)
【鸿蒙初辟·漱玉叹】
玉簟横秋,红藕香残,漱玉词成,尽是血泪凝就。
风鬟霜鬓,烟波江上,菡萏魂归,依然月满西楼。
堪叹她,三生石上玲珑骨;
可怜她,九曲肠中婉转愁。
纵有那,千般才情万般恨,
终不过,一池寒水葬风流。
第一折:如梦令·豆蔻临芳音
记忆里,你应是天降的仙子,身披一袭才华,降临这烟火人间。
那时的你,是露浓花瘦的少女,是藕花深处的争渡人。春日里荡着秋千,素手轻挽白玉绳,笑声脆如银铃,惊起一树栖鸟。香汗淋漓,娇喘微微,袅袅烟气中盛开了一张如花面孔。门外步声泠泠,推门而入的翩翩少年郎,你与他刹那对视,如一朵清水芙蓉般不胜娇羞。抬腿便跑,竟顾不得云鬓上发簪滑落,玉足未着鞋。一路溜到几株淡淡的青梅后,幽香醉人。那青梅后传来甜润动听的吟词声:“……见客入来,袜刬金钗溜……”。
流水里洒满光阴。一岱远山,一叶扁舟。微醺的你童心未泯,棹舟湖上,淌在这洒满霞光的湖中央。不经意间,在藕花深处与鸥鹭相逢,惶急的桨声欸乃出青春的情趣。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韦庄写的是少年人的邂逅,可你那时的邂逅,又何尝不是一场杏花吹满头的梦?那梦里的少年郎,后来成了你一生的劫。
“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你沉醉的何尝是酒?你沉醉的是这人间的好光景,是那还未到来的、你以为会永远温柔下去的岁月。
第二折:一剪梅·相思成灰时
明诚,明诚。这个名字在你唇齿间辗转,便是一阕最缠绵的词。赌书消得泼茶香,那是怎样的人间至乐?笑语盈满轩窗,书香墨韵里,两颗心贴得那样近,把寻常日子过成了诗。
可是啊,人间事,总难全。
一别之后,两地相思。你守着窗儿,看雁字成行,看月上西楼,看帘卷西风,看人比黄花瘦。那无尽的思念,如芙蓉花瓣间漏下的月光,清冷而绵长,铺满每一个无眠的夜。
伊人盈盈而立,盈盈欲泣。秋风乍起,遍地残菊。一袭青衫更衬你身形纤瘦。红妆未梳,青丝披散,恰似你的万千情思,剪不断,理还乱。你仰天常看,盼望那只熟悉的鸿雁,替你捎来一封思恋。你黯然神伤,脑海里全是明诚与你的幸福时光——莫愁溪里,倒映着你的清丽容颜,只是眉宇间有挥之不去的哀婉。清泪落下,那晶莹的泪珠包含了你们的海誓山盟、春花秋月、绵长相思。庭院花开花落,落花飞入溪水里,清泪落在花间里,你触景伤情,愿一叶兰舟,载着满船相思,随花飘到天尽头。
“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你那时节的离情,可比这梧桐夜雨还要苦上十分。
如若仅是“一种相思,两处闲愁”倒也罢了,你可以化身那被思恋雨露滋润的莲花,可人世对你却如此不公,你期待的和风细雨,终究演变成了疏雨骤风。
第三折:声声慢·绿暗红凄时
金戈铁马,踏碎汴梁的繁华。战火烽烟,焚尽半生的珍藏。
易安,柔弱如你,怎敌得了这世道的惨绝?
温柔如水的女儿花,在历史的狂风骤雨下,生生被撕碎成两瓣:一瓣在风云变幻的北宋苦苦摇曳,一瓣在苟且贪安的南宋叹息凋零。
国破了,家亡了,那个与你赌书泼茶的人,也永远地走了。你携着残存的字画,带着满身的伤痕,在兵荒马乱中颠沛流离。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你寻的是什么?是故国的旧梦?是往昔的温情?是那一去不回的太平岁月?你寻不到,再也寻不到了。
残香苦酒,你没有选择红消香断;绿肥红瘦,你没有选择一蹶不振;颠沛流离,你没有选择怨天尤人。可这人生,却给你道不尽的苦痛。你的如花笑靥,何时消失了?你只能以泪筛愁,那愁情深深深几许?恐怕连蚱蜢舟也载不下罢。既然载不下,那就忖度着旧梦,让泪滴下,滴在对赵明诚的思念中,滴在对国仇家恨的悲愤中,。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那几瓣海棠花?不,是那易碎的红颜。风吹起花瓣,如同吹起阵阵破碎的红颜;洪荒的古乐,诠释着灵魂的落差。躲进梦的深处,听花唱尽繁华,唱尽梦魇,唱断所有记忆的来路。
岁月荏苒,梦已逝;人犹在,却比黄花瘦……
第四折:鹧鸪天·风鹏正举时
易安,你一介弱女子,怎能承受这般苦痛?你为什么会用一腔热血做墨,满腹情怀做舟,写出震惊整个大宋王朝的诗篇?
你的内心,盛开了一朵傲对风霜雪雨的倾世之花,似是乱世风云里的铿锵花朵,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
“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那才是真正的你啊,易安!不是只有哀婉凄楚,更有风鹏正举的豪情,和蓬舟吹取的洒脱。
婉约派里多的是风清露愁之态,灵秀如你,竟爆发出如此的风骨棱棱。欧阳炯在《花间集》序言里说:“则有绮筵公子,绣幌佳人,递叶叶之花笺,文抽丽锦;举纤纤之玉指,拍按香檀。”可你不是绣幌佳人,你是乱世里的孤鸿。
一豆蔻,惟求纯。
不知人间有愁苦,不晓岁月会变迁,只道是——露浓花瘦,青梅正熟,溪亭日暮,藕花深处。那时的你,天真不知天命,纯然不察世情。
一思妇,惟求偕。
赌书泼茶,对镜簪花,共研金石,同赏烟霞。你问他“奴面好还是花面好”,他许你一世安乐岁月静好。你只求与他朝朝暮暮,却不知——这世间最寻常的白首,于你竟是奢望。
一遗民,惟求还。
江南虽好,终是他乡。你寻寻觅觅,寻的是什么?是往昔的温情,是故国的旧梦。你只求能魂归故里,与那片土地、那个人,在最深的红尘与最痛的历史中重逢。
一词人,惟求传。
你写下“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让多少须眉汗颜;你写下“南来尚怯吴江冷,北狩应悲易水寒”,让天下人听见女子的家国情怀。你的清泪里有了血,你的柔肠里生了骨。你的诗词,有家国天下,更有兴亡之叹。
一花神,惟求开。
易安,我知道无论怎么变,你终究是你,终究高洁若素,雅致如荷,亭亭净植。那颗才思丹心,那份家国心怀,永久镌刻在历史的长河中。
第五折:芙蓉月·魂归离恨天
你的一生,是三变的人生,也是三开的芙蓉。
初开时,你是“和羞走,倚门回首”的少女芙蓉,纯真烂漫,如《牡丹亭》里的杜丽娘,“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
再开时,你是“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的多情芙蓉,深情缱绻,如《西厢记》里的崔莺莺,“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无语怨东风”。
三开时,你是“九万里风鹏正举”的豪迈芙蓉,傲骨铮铮,如屈子《离骚》中所咏:“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不吾知其亦已兮,苟余情其信芳。”
花开三度,一度一境界。花落三回,一回一升华。
世人只见你人比黄花瘦,我却见你心如芙蓉清。
世人只道你寻寻觅觅凄凄惨惨,我却知你冷冷清清之中,自有铮铮傲骨。
“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千年的芙蓉谢了又开。我独立水畔,看满池芙蓉随风摇曳,恍惚间,仿佛又看见你——依旧是那清丽的容颜,依旧是那不屈的风骨,依旧是那惊世的才华,依旧是一首永不凋零的词。
女人的花瓣落了,散在波心,岸上垂柳芭蕉,年年在变,不变的是爱恨痴缠的东逝水。
“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易安?你是花,又不是花;你是雾,又不是雾。你是这人间留不住的惊才绝艳,是这红尘留不住的倾城风骨。
芙蓉女史判词(其二)
【归彼大荒·蓬山曲】
花阴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
多少泪,多少恨,都付与,断肠篇。
千载下,谁人见,月满西楼,
依旧照,玉簟秋寒。
堪叹那,一池芙蓉水,
流不尽,万古愁。
江水东流,淘不尽千古风流人物。
芙蓉花开,照得见万古寂寞词心。
易安,忆安、亦安。
愿你在芙蓉花开处,永恒盛开,永远盛大空灵。
作者简介:
黄宇乐,汉族,江苏南通人,现长居于江苏苏州,扬州大学广陵学院汉语言文学专业中文系在读大二学生。红尘中一文学痴人,好从残章断简里窥看先人神色。常在古籍字缝里听风听雨,于墨迹干涸处想象泪痕。学用今人的笔,替那些沉默的灵魂,再说一次未说完的话。高中大学曾多次获国省级写作荣誉(第一届“书香红城杯”全国文学竞赛入围、“苏教国际杯”作文省二等奖、全国科普科幻作文省二等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