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刺骨的寒风裹着满天的飞雪飘进腊月的时候,我的老家及山里山外的十里八村,家家户户都忙着推石碾、石磨摊地瓜面煎饼。
有一年的腊月,老天爷仿佛发了疯,冷得出奇。家里人泼掉的刷锅水冻成螺旋式的厚冰,屋檐下垂着长长的冰凌像一根根透明的玉柱。山村的羊肠土路也冻开了裂缝,四周的山顶处一连好些天都戴着由云、雪、雾、山岚等编织而成的大大的彩帽。我顶着风走在村中的小胡同里,从嘴里呼出的热气刹时被强大的冷气流截返回来,扑在我小小的脸上,甚至眼睫毛上也微微地挂了一层白霜。我迈动双脚时,觉着地面有东西粘住了鞋底,提足都有点吃力。这时,母亲已从石碾处跑回来,叫我拿着一把扫碾笤帚,一根碾棍,怀里抱着一瓢杂粮去和那些小伙伴们一起挨号推碾。
不到百十户的小山村里,也不知是何年何代,哪些先辈们给我们留下这么一个全村人共享用的祖传宝贝﹣﹣盘石碾。碾盘是由整块大石头雕琢而成的,碾盘上面有个一头略粗一头略细长圆形的石磙子(叫碾滚子)。人一前一后共同推动着碾滚子围绕碾盘一圈圈地转动。这就是我老家妇孺皆知的石碾,简称"碾"。
待我走上漫长的碎石台阶,向碾处一望,只见地上各种各样的瓢、筐、桶、笤帚、碾棍弯弯曲曲地排成了一条等待碾五谷杂粮的长龙,那些贪玩的"小大人"们正躲在北墙根处避风。我也入伙,时间久了,嘁嘁喳喳跺脚取暖。有的人家挨上号,大人们已去忙别的事,只好由三三两两的小主人磨磨蹭蹭吃力地推动碾滚子缓慢地转动。我实在不抵冻,"疯"够了,跑回家取暖,来回好几趟,结果白忙,硬是没挨上号。烦的母亲心急火燎。晚上只好给董奶奶及后边的邻居们说了些好话,只碾了一点地瓜干面好下锅做糊涂喝。
当我在暖和的被窝里做着甜甜的美梦时,母亲好早就硬把我摇醒。我右肩挑着两筐地瓜干,左腋下拢着两根碾棍;母亲左手提着一桶黄豆,右胳膊使劲夹着满满一簸箕玉米,母子俩踏着如碎银铺地般的石头小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石碾奔去。
我闭着眼睛,双手交叉插入袖筒内,将碾棍抱在怀里,紧靠胸前,同母亲一起推动碾滚子转动。当困神从我身上飞走时,我们母子俩已碾好了黄豆和两筐地瓜干,开始碾玉米。只见母亲把金黄灿灿的玉米倒在圆圆的碾盘上,右手抓住碾棍,用整个身子向前使劲推动碾磙子,左手攥紧笤帚,用力把玉米绕碾盘摊成薄厚宽窄较均匀的一圈。当繁星把清光洒在碾盘上时,粒粒玉米似由一根即韧又脆的丝线穿成一圈的珍珠,伴着星星的眼睛一眨一眨有节奏地闪烁,映出一道道圆圆的金光来。当碾滚轧过时,它们相互拥挤、滚动、碰撞、叠压着,有的咯嘣一声碎成几瓣,有的滑向碾盘里边,有的跳向碾盘周围垒起的土台上,甚至几粒崩落到碾道里,就是不肯容忍碾滚子转过。碾盘上的玉米一会儿摊开,一会儿堆起,几番碾罗(筛)下来,碾盘上的玉米一次比一次少,碾滚子转得似乎也越来越快。直到玉米全部变成金黄色的玉米面。
现在甭说城里的孩子不知石碾为何物,有啥作用,就是农村的孩子也与它陌生了。记得有一年清明,刚踏进生我养我的小山村时,远远就听到那隆隆的机器响声,顺声望去,那是乡亲们用电磨磨粮食的声音,它像五线谱上的音符,弹奏着家乡日新月异的喜人变化。
当我走到幼时经常与之牵手转圈圈的那盘石碾跟前,只见它静静地躺着,石碾四周昔日那欢快忙碌的景象已不复存在,村中已极少有人用它磨面了。但碾盘渐渐凹下、碾滚一圈圈变细的痕迹,记载了祖先们与它共同走过的那些岁月。它就是家乡变化的历史见证。
见物思情,我伸出双手抚摸着石碾,默默无语。在没有走出山村前,我吃过的五谷杂粮,尤其是地瓜面煎饼,都是经过它任劳任怨的加工碾碎,然后再由石磨磨成浆糊,在鏊子上摊制而成。真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我至今仍保留着这一嗜好。想到此,鼻子一酸,眼里晶莹的泪水外溢,心中生出一丝浓浓的忧思来。
时至今日,我每每忆起童年那段岁月时,就会在脑海里升腾起那盘石碾的影子,浮现出童年与母亲推碾时的镜头,就会对石碾产生一种异常的感情,这种感情有对曾经的推碾时光的追忆,而更多的是对母亲的深切的思念。
石碾已成为过去,但留在心里的记忆却是永远的,因为石碾曾经伴随我走过生命中的许多岁月,也因为碾道里曾留有母亲那吃力的背影和沉重的足迹。
石碾是一圈圈沉积的烙印,
石碾是一行行沧桑的记忆。
啊!石碾,
碾退多少日月星辰,
碾走多少沧桑岁月,
碾去多少悲伤忧愁,
碾出多少幸福欢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