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时间的候鸟
文/凌语瞳
除夕的暮色,是一年中最宽容的时刻。我从城里回来,提着行李,站在村外湖边新修的柏油路上。一整年的尘土,好像都在这茫茫的暮气里,慢慢落定了。故乡还是记忆里的样子,远远望去就是浓缩了一整年的眷恋。路的另一侧,是静静伫立的青云湖。时值深冬,湖边的绿植都早已衰败枯萎,仿佛带着一种萧索和哀愁的气息。
忽然,一抹静止的白,倏地抓住了我的眼睛。在湖面中央的绿岛上,一只白鹭,正单脚站着。
它静得像是被岁末的时光遗忘了。长长的脖子弯出一道优雅的弧线,长长的喙指向眼前那片水面——它或许已经凝望了很久。它的羽毛是那种柔和的白,并不耀眼,只是温润地吸收着冬日最后一缕天光,让自己成了这灰蒙蒙天地间一盏小小的、安静的灯。远处有晚归农人摩托车的突突声,但这些动静,好像隔着一层无形的玻璃,丝毫惊扰不了它的小世界。
我的心,像一枚在水泥森林里被磨砺得粗糙又焦躁的石头,就这样在对白鹭的注视中,一点点静下来,沉进这片熟悉却久违的空气里。我停下了脚步,怕一点动静,就会惊扰了它的梦。看着它,很多被高楼和霓虹掩盖的记忆,渐渐地浮了上来。
我家就在村子的最边上,出门就能望见青云湖。儿时的印象里,北方的冬天是看不到白鹭的。每当严寒来临,它们都会飞往南方过冬。不知是立冬还是小雪节气,站在湖边已不见白鹭身影,大人总说:“长脚鹭鸶飞走了,天儿冷咯。”待来年春回大地,湖水解冻,柳条发芽,某天清晨,一打开院门,回眼又看到白鹭在湖中浅滩处觅食,孩子们欢呼着,“长脚鹭鸶又回来咯!”我们那时候并不懂什么物候,却固执地相信,新的一年不是从崭新日历的封面开始的,也不是从挂满大街的红春联开始的,而是从某个清晨,忽地望见远处湖中心多了几点会走动的雪白开始的。它们从哪里来,我们无从得知,仿佛它们是从遥远的南方,一路裁剪着霜花而来,只为在一个崭新的春季来临之时,为孩子们捎来一封银白色的信。我们会在湖边堤岸上远远地追着它们跑,看它们不慌不忙地起飞,翅膀在初春乍暖还寒的太阳底下“哗啦”一声展开,像翻开两页巨大的书。我们笑啊,叫啊,它们的影子在我们头顶轻轻滑过,带着一种安静的高贵。
后来,我像一只急着离巢的鸟儿,顺着求学的路,扑棱棱飞向了远方的城市。故乡渐渐缩成了电话里母亲的叮咛,车窗外交替掠过的风景。城市自有属于它的节奏,新年是商场的喧闹,是摩天大楼的霓虹和夜空中炸开的烟花,是朋友圈里整齐划一的祝福和定位。而童年时那份需要去寻找、去等待、需要和一片土地一起呼吸才能感觉到的“年味”,变得遥远、越来越淡,甚至被挤压得无处可寻。我几乎忘了,新年还有一种味道,是泥土微微解冻后的清冽,是鞭炮响过留在空气里的痛快,是白鹭掠过水面时,翅尖点起的朵朵涟漪。
算起来,从大学开始漂泊在外,我已有十年未见过白鹭。这几年,家乡的生态越来越好,青云湖边连成片的湿地为白鹭营造了适宜的生存环境,又加上暖冬,几只白鹭索性在这里安了家。“长嘴鹭鸶今冬该是不走了吧?”母亲在电话里跟我讲起白鹭的日常,语气中带着孩子般的兴奋。听着母亲的絮叨,小时候围绕白鹭玩耍的种种瞬间浮上心头,我于是想着盼着回来,看看那遥远记忆里的“长脚鹭鸶”是否还是童年的模样。
暮色越来越浓,终于把那只白鹭融进一片深蓝色的绒布里。它动了动,换了只脚站着,调整了一下方向,继续它的守候。
眼前这只白鹭,会是儿时见过的某一只的后代么?这么多年来,它们是否遵循着祖先记忆里的航线,年复一年,回到这片湖面,直至在此安家?这个念头让我心头一颤。我,一个常年漂泊的游子,与这只本应年年南飞的候鸟,竟在这岁末的故乡,形成了一种奇异的映照。只是,它的离开或留下,都是出自生命的本真,并不被什么世事干扰,而我一年一度的“迁徒”,却带着太多世故的考量:亲情的牵绊、人情的负累,以及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它的远去或归来,都轻盈如同一片羽毛,而我的归来,却常常沉重得拖泥带水。
“怎么在这风口里站着?看见长脚鹭鸶啦?”听见熟悉的声音,我转身,见父亲笑着走来迎我。父亲似乎黑了一些,皱纹添了几道,腰身也不似往年的笔直。我点点头,“好些年没见了。”“走吧,回家!”父亲接过我的行李。
远远近近,开始响起三两声试放的爆竹,尖锐地炸开宁静,空气里漫开淡淡的硝烟味。人间的新年,正用独属于它热闹的方式逼近着。可这一切,对那只白鹭,好像全不存在。它活在自己的时间里。那是一个更古老、更亘常的时序——气温微弱的升降,水里鱼虾的肥瘦,滩涂的软硬。它的新年,也许在第一缕真正变暖的东风里,也许在第一条游到浅水的小鱼出现时;它庆祝新生的方式,也许是生下一枚带着体温的蛋,是教雏鸟第一次张开稚嫩的翅膀。
零点将近时,村庄彻底沸腾了。鞭炮声汇成狂暴的海洋,各色烟花嘶叫着冲上天空,奋力绽开短暂又绚烂的光,把黑夜撕成一块明明灭灭的碎锦。我站在老屋的院子里,被声浪和光影团团围住,却忍不住将目光投向白鹭栖息的方向。
我忽然想,那巨响,那强光,可曾吓到它?也许它只是把细长的脖子埋进更深的背羽里,闭上眼睛,做了一个关于春天的梦。就在这震耳欲聋的欢庆顶点,我心里却涌起一股奇异的念头:我们如此热烈庆祝的“人造”的新年,其实只是台历本上一张普通的翻页。可是白鹭,以及它所代表的无数生灵,它们遵循的,是另一套“时间”——那才是这颗星球最本真的脉搏,是“天行有常”,不为谁存在,也不为谁消亡。这两种“时间”,此刻并行不悖,一种在夜空炸响,一种在湖岸沉睡,构成了岁末天地间最宏大、也最玄妙的对话。
也许是累了,这一夜,枕着远远近近、起起落落的鞭炮声,我竟睡得格外踏实,没有梦。
第二天一早,我被一阵热闹的鞭炮声叫醒。新的一年,如期而至。
打开门,一股清冽得像水晶的空气涌进来。晨光朦胧,东方天色正晓。母亲正在灶间忙碌,锅里的水已经微微作响,准备下新年的第一碗饺子。那洁白温润的小元宝,在升腾的蒸汽里沉浮,让我忽然又想起了湖边的身影。我披衣出门,走向湖边。
霜很重,在枯草、新生的麦苗和裸露的泥土上,铺了一层盐粒似的结晶,在渐渐明亮的天光下,泛着幽蓝的微光。
然后,我看见了它。
不,是它们。不止一只,有三四只白鹭,已经在湖中的滩涂上散步了。它们细长的腿在薄冰一样的水面下缓缓移动,脖子时而敏捷地一啄,便是一次微小的收获。那一刻,我心里没有汹涌的感慨,只有一片透明的安宁。
新年是什么?我好像有了一点新的体会。它不只是绚烂的烟花,不只是团圆的饭桌,甚至不只是万象更新的象征。它或许更像那只白鹭——在巨大的时间轮回里,安然停在每一个此刻,又在需要的时候,从容展开翅膀,飞向未知的晨光。它告诉我们,真正的“新”,不在于窗外有多少锣鼓喧天,而在于心里能不能保持一份洁净与轻盈,像白鹭的羽毛那样,抖落旧年的霜尘,去迎接生命里必然的、如四季流转般的悲欢。
几天后,我还会离开家乡,继续在远方漂泊。前路漫漫,可能会有坎坷、有挫折,有不尽人意。但我会记得这个新年的早晨,记得湖里那个凝望的白影。我会像那只白鹭一样,为自己留一方净土,遵从内心的本真和安宁,踏实、安稳,不悲不喜,从容自在。
远处,又传来一串爆竹声,清脆,带着新年的生气。远处的白鹭,似乎顿了顿。然后,其中一只,缓缓张开了那双巨大的、安静的翅膀。
作者简介:凌语瞳,笔名洛公子,中共党员,某机关干部,中华诗词学会会员,山东散文学会会员。蜗居鲁中小城,热爱文学的中年少女,喜欢一切美好的事物,努力生活成充满阳光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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