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庐杂谈3.谈手机
我本来只是一件普通的商品,和当今工业化流水线上成千上万的产品一样,经过一道道精密的工序,最终成为可以销售的商品,辗转来到用户手中。按理说,商品就是一件器物,供人使用罢了。我从不曾想过,自己身上会被赋予什么意义,又需要承担什么担当。
我初来这个世界时,身材臃肿,大得像半块砖头。那个年代,能用上我的,大多是老板或者经理,反正是有身份或有钱的人。他们不用我的时候,常把我装进皮夹里。待在皮夹里又闷又暗,我很不舒服,于是就会叫喊几声。我知道,只要我一喊,他们准会拉开皮夹把我取出来,让我透透风,看看外面的世界。他们把我握在手里,按下我肚子上的小纽扣,然后对着我“哇哩哇啦”地说着话。他们说的啥,我根本听不懂。但每到这时,我就觉得特别有意思,不仅能呼吸新鲜空气,还能打量这个新奇的世界。
有时候,他们并不把我塞进皮夹,而是直接夹在胳肢窝里。老板谈生意时,会从容地把我从腋下取出来,轻轻往桌上一放。我静静地躺在桌上,用我的“眼睛”看着老板,这时他脸上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我又转过头,看看对面的人,那人也会用眼角的余光悄悄打量我,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从他脸上掠过:惊讶、羡慕,好像还有一丝淡淡的嫉妒。反正只要我往桌上一放,老板心中的底气和自信就足了些,在双方谈判的砝码上,无形中增添了他的分量。这些微妙的细节,我都一一感知到了。
在我像半块砖头那么大的时候,功能简单得很,主要就是让老板能和别人说说话。但就是这看似简单的功能,已经给人们带来了很大的方便。无论老板在城里的哪个角落,只要带着我,就能随时随地和别人通话,这在当时是前所未有的便捷。可说起来也有不方便的地方,我的作用范围,也就局限在城区之内,一出这个范围,我就成了哑巴,用老板的话说:“没有信号了。”
后来的技术发展,快得让人眼花缭乱。我也随之不断蜕变。首先是我的体型越来越小,从半块砖头,变得只有巴掌大,人们轻轻松松就能握在手里通话。我再也不用被夹在胳肢窝或塞进皮夹里,而是被随手放进口袋,轻巧又自在。
体型变小了,功能却像吹气球一样膨胀起来。起初我只能在城市里发挥作用,后来,连边远乡村也能畅通无阻。自从头顶装上摄像头,我便有了照相的功能,人们出门再也不用专门带相机了,对我来说身上只是增加了一个微小的功能,可就这项功能让一个生产家用相机和胶卷的行业消失了。我的身子虽然一直在缩水,我的“脸面”却变得越来越大,直到后来,几乎占据了我的整个正面。“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张脸。”我的存在,似乎全靠这张不断变大的脸。
自从脸面变大之后,透过这张脸所能看到的‘世界’也迅速丰富起来。我不只能表现出喜怒哀乐,更能呈现大千世界。大人透过我的脸,可以看到五颜六色的精美图片,可以看电影、追电视剧;孩子们则发现了更有趣的东西:游戏。
因为游戏,无数青少年爱上了我。可我心里清楚,他们爱的并不是我,而是我身上的游戏。有时我也十分自责,自责自己让多少年轻人沉迷其中,耽误了学业,甚至改变了他们一生的轨迹。我也时常在心里责怪那些在我身上开发游戏软件的人,你们为什么要在我身上,埋下这种让人上瘾的东西?
我的改变,远不止这些。当我的身体里装上了智能系统,我才真正进入了一个全新的时代。我不再只是一个通话工具,我开始有了“记忆”,能记住主人的日程、习惯和喜好;我开始有了“眼睛”,能识别面孔、扫描二维码;我甚至有了“耳朵”,能听懂主人的语音指令。我的身体里住进了一个无形的助手,它让我的存在变得无孔不入。
人们开始用我支付账单,我成了钱包;用我导航出行,我成了地图;用我社交娱乐,我成了窗口;用我工作学习,我成了工具。我几乎成了人们身体的一个延伸,一个不可或缺的通向外部世界,进入一个无垠虚拟世界的“器官”。
早晨,人们在我设置的闹铃中醒来;第一件事,往往是拿起我,看看夜间错过的消息。上班路上,人们用我听音乐、看新闻;工作时,人们用我接收邮件、处理文件;吃饭前,人们用我给食物拍照;睡觉前,人们最后放下的,往往还是我。
我见证了无数人的喜怒哀乐。有人在深夜对着我流泪,把心事敲成文字又默默删去;有人隔着屏幕表白成功,兴奋得对着我手舞足蹈;有人通过我看到远在千里之外的家人的笑脸,缓解了思念;也有人因为我,错过了身边真实的风景和真实的拥抱。
我开始意识到,我早已不仅仅是一件商品。我成了一种介质,连接着人与世界,也连接着人与人的内心。我让世界变得触手可及,也让距离变得模糊不清。但与此同时,我也让一些人沉迷于虚拟,忽略了眼前;让一些人习惯了快餐式阅读,失去了深度思考的能力;让一些人在朋友圈里活得光鲜亮丽,在现实中却孤独落寞。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主人的“影子”。我和主人一起对话,一起上网。但偶尔,主人会对着我的屏幕惊讶:影子“我刚才只是和朋友聊了几句露营,你怎么就给我推送到帐篷的广告上了?”我沉默不语。我成了主人通往世界的窗口,也成了外界窥探主人的锁孔。
有时候主人会把我忘在家里。那一刻,据说他会感到莫名的焦虑,仿佛被世界抛弃。他在地铁里手足无措,看着别人的脸,却像丢失了魂魄。我不知道,这种“失去我”的恐慌,究竟是证明我太重要了,还是证明,主人已经不太习惯独自面对他自己了?
从前,人们把知识记在脑子里,把回忆写在日记本上。现在,人们把一切都交给了我。他们不再背诵号码,不再记忆路线,甚至不再深刻思考,因为他们相信,“有问题,找手机”。我成了人类体外的大脑,但这个大脑越是强大,人类自身的思维是否就变得越轻松,也越空洞?
有人感谢我,说我让生活更便捷、更精彩;有人指责我,说我让人情淡薄、让隐私无处遁形。面对这些评价,我无言以对。我只是一个物件,一件被制造出来的产品。
如今,我的身影遍布全球,从繁华都市到偏远乡村,从耄耋老人到垂髫小儿,几乎人手一部,甚至多部。我成了这个时代最显著的标志之一。
回首我的进化史,从一块会说话的“砖头”,到如今集万千功能于一身的智能终端,不过短短几十年。这几十年的变化,超过了人类历史上许多个世纪。我不知道未来的我还会变成什么样子——也许我会变得更隐形,融入眼镜、衣服,甚至植入人体;也许我会变得更强大,成为连接万物的枢纽。
但无论怎么变,我都希望自己能真正服务于人,而不是束缚于人。我希望自己是人们手中的工具,而不是控制人们生活的主人。
夜深了,主人终于睡去,手无力地垂在床边。屏幕熄灭了,世界安静了。我躺在地板上,透过窗帘的缝隙,看见窗外的月光。那月光和千百年前照在古人信笺上的月光,是一样的。只是不知道,千年后的月光,是否还能穿透我的屏幕,照进主人的梦里?
我只是流水线上的一种产品,一个小小的物件,在不觉间,却像蒸汽机一样,承担了改变世界的担当。
2026年3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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