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庐阳西日
女儿说,来吧,来合肥住几日。我与老伴便来了。
来时天还好,淡淡的阳光从云隙里漏下来,落在女儿的脸上,她笑着接过我们的行李,说:“老爸你和老娘,这回你们多住几天。”我点点头,心里是暖的。谁知第二天一早,便听见窗外淅淅沥沥的声响——下雨了。推开窗,一股湿润的风扑面而来,带着泥土的气息,还有早春草木那种说不清的、淡淡的腥甜。
女儿翻着手机,皱了皱眉:“老爸,天气预报说,接下来几天都是雨呢。”
我望着窗外,雨丝细细的,密密的,像谁在天上扯着无数根透明的线。小区内的梧桐,枝桠上已经冒出了茸茸的绿芽,被雨洗过,越发显得鲜嫩。我说:“雨好啊,正好我和你老娘想看看雨中的合肥。”
女儿笑了:“那我们先去南艳湖?雨里的公园,人少。”
于是,我们便赴了这场春雨之约。
从女儿住的小区北门,跨过清潭路,便到了南艳湖公园。若是晴天,这里该是热闹的——跳舞的、练嗓的、遛狗的、跑步的,各色人等,把一条环湖路塞得满满当当。但今天,公园里静静的,只有雨声和我们三人的脚步声。
雨不大,却密。撑了伞,那雨点在伞面上聚了,又顺着伞骨滑下来,滴成一道小小的珠帘。路两边是些叫不出名字的树,新叶还没长全,但枝头已经染了一层若有若无的绿意。有几株早开的玉兰,白的、粉的,花瓣上挂着水珠,沉甸甸地垂着头,像是害羞的少女。
“老爸,你看!”女儿指着湖边。
湖面上笼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迷迷蒙蒙的,对岸的柳林便在这水汽里忽隐忽现,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偶尔有风来,那水汽便流动起来,树影也跟着晃动,恍惚间,竟分不清是树在动,还是水在动。雨点落在湖面上,砸出密密麻麻的小坑,随即又漾开,一圈套着一圈,碰在一起,碎了,又生出新的来。这千万个涟漪同时生灭,倒比晴日里波光粼粼的湖面更耐看。
我们沿着湖边的木栈道慢慢地走。雨打在木板上,声音闷闷的,笃笃的,像是谁在远处敲木鱼。栈道两旁是些芦苇和菖蒲,去年的枯黄里,已经冒出了新绿。几只水鸟被我们惊起,扑棱棱贴着水面飞,翅膀点着水,划出一道长长的水痕,又隐到芦苇丛里去了。
“住在这儿的人真有福气。”我说。
女儿点点头:“我烦的时候,就一个人来这儿走走。尤其是下雨天,走着走着,心就静了。”
我看着她。三十几岁的人了,眉宇间还留着少女时的样子,却又添了些我说不清的东西——大概是岁月和经历给的那份沉稳吧。她撑着伞,走在我们左边,伞微微向她老娘这边倾着,自己半个肩膀都湿了。
走到一处观景台,我们停下来。对面是一座小岛,岛上杂树丛生,几株垂柳的枝条一直垂到水里。雨还在下,密密地斜织着,把天和地织成一片朦胧。远远地,有个人穿着雨衣,坐在岸边钓鱼,纹丝不动,像一尊雕塑。
“他在那儿坐了一早上了。”女儿说。
“钓着了吗?”
“谁知道呢。兴许不是为了钓。”
我笑了。是啊,有些事,本就不是为了结果。
从南艳湖出来,雨还没有要停的意思。女儿问我们想去哪儿,我说,随便走走,看看雨里的街道。
我们沿着石门路慢慢地走。这是条热闹的路,平时车水马龙,此刻却安静了许多。雨刷在公交车前的玻璃上有节奏地摆着,骑电动车的人穿着各色雨衣匆匆而过——红的、黄的、蓝的,在灰蒙蒙的街上,像一朵朵移动的花。有个年轻母亲骑车带着孩子,后座上的小人儿穿着嫩黄的雨衣,两只小脚丫一晃一晃的,把雨踢得飞起来。
“小时候下雨,你也爱这样。”我说。
女儿想了想,笑了:“记得。那时候你骑自行车送我上学,我躲在你的雨衣里,就露两只眼睛在外面,看车轮溅起的水花。”
那些年,我也曾这样偶尔载着她,穿过这样的雨天。那时觉得平常,现在想起来,却是再也回不去的时光了。
拐进一条小巷,世界一下子安静下来。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上的爬山虎已经长出了新叶,绿莹莹地贴着墙,雨水顺着叶子滴下来,在地上汇成细细的水流。一楼的人家,院子里种着些花草,月季开了,红的粉的,被雨洗得格外精神。有一只花猫蹲在院墙上,眯着眼看我们,雨水打湿了它的毛,它也不躲,只是偶尔抖抖身子。
巷子深处,有个小小的菜市场。卖菜的大娘坐在塑料棚下,面前的篮子里摆着碧绿的青菜,嫩黄的韭芽,还有带着泥的春笋。雨顺着棚沿滴下来,在她脚边汇成一道小小的溪。
“买点笋吧,晚上我们吃笋烧肉。”老伴说。
大娘麻利地给我们装笋,笑着说:“这笋好,今早刚挖的,嫩着呢。这雨天,就想着吃口鲜的。”谁知道大娘说的是真是假,姑且听着吧。
是啊,雨天和吃食,总是连在一起的。我想起小时候,每逢下雨,母亲便会做些平日里不常做的吃食——烙荞麦饼、包野菜饺子、煮一锅热乎乎的汤。那香气混着雨声,是我记忆里最温暖的东西。
再往前走,是一家小小的书店。门半开着,透出昏黄的灯光。我们推门进去,店主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正低头看书,听见门响,抬头朝我们笑了笑,又低下头去。店里很静,只有雨打在玻璃窗上的声音,还有偶尔翻书的沙沙声。书架之间很窄,我们侧着身子走过,能闻到纸张和油墨混合的味道——那是种很老派的味道,让人心安。
我挑了本诗集和合肥的旧地图册,翻开地图册,几十年前的街道、湖泊、村庄,都用细细的线条标着。那时的南艳湖,还只是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小叉河呢。
从书店出来,雨渐渐小了,变成若有若无的雨丝,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像极细的喷雾。天边透出些光亮来,云层薄了,隐隐能看见太阳的轮廓。
“妈,走累了吗?”女儿问。
“不累。”老伴说,“再走走吧。”
这样的雨天,这样的街道,这样慢慢走着的时光,怎么会累呢。
回到家时,已是黄昏。女儿去厨房忙活,说要给我和老伴做她的拿手菜。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这座渐渐亮起来的城市。
雨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在路灯的光里,像无数根发亮的丝线。远处的楼群,近处的街道,都被这雨洗得干干净净,连空气都透明了几分。有几只鸟从雨里飞过,急急的,大概是赶着回巢吧。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笃笃笃的,混着雨声,竟有一种奇异的和谐。不一会儿,又传来滋滋的炒菜声,还有油香和葱香。女儿探出头来:“老爸,再等一会儿,马上就好!”
我应着,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动。
这次来合肥,本只是想看看女儿和外孙,陪她们住几日。没想到遇上了这场春雨,更没想到,这场雨竟让我们看见了这座城市的另一面——安静的、温柔的、诗意的另一面。那些在雨里静默的树,那些湿漉漉的街道,那些匆匆或慢慢的行人,还有那个陪我们走了一天的女儿,都成了这个春天最深的印记。
雨还在下,而我知道,这场春雨之约,我会记很久很久。
晚饭时,女儿烧了笋烧肉,酱牛肉,青椒炒肉丝,又做了个鸡蛋汤。我们三代人面对面坐着,窗外的雨声成了最好的背景音乐。她说起生意上的事,说起合肥这几年的变化,说起她养的那盆兰花又开了。我们听着,看着她神采飞扬的样子,忽然觉得,这场雨来得真好。
吃完饭,收拾停当,雨还没有停的意思。女儿说:“老爸、老娘,明天要是还下雨,我们去哪儿?”
我想了想,笑了:“去哪儿都行。有你在,哪儿都是好风景。”
窗外的雨,还在轻轻地、细细地下着,像这个春天最温柔的呢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