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报告文学
今天是我的生日
文/池朝兴
序章:三月的阳光
这一天,广东省报告文学专题培训班在广州天河区龙口西路省作协23楼举办。
池朝兴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窗外有鸟叫,叫得欢实,像有什么喜事。他躺着听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今天是自己的生日。
他默念着自己的岁数,觉得有些恍惚。时间这东西,真是不经数。
他起身,推开窗。三月的风软软地吹进来,带着木棉花的香气。山那边的木棉开得正盛,一树一树的火红,像举着无数个小火把。广州人管木棉叫英雄花——花开得热烈,落得也壮烈,啪的一声砸在地上,还是完整的一朵,颜色不改。
他就那么站着,看了很久。
忽然想起六十六年前的那个秋天。也是一个有风的天气,十岁的自己攥着一个捡来的钱包,在山道上拼命地跑。跑得气喘吁吁,跑得心咚咚跳,跑得什么都忘了,只记得耳边呼呼的风声。
那时候他不知道,有些奔跑,会延续一生。
今天要去参加省报告文学专题培训班。昨天刚参加了穗园社区的新春第一会,为社区未来五年发展建言献策。日子排得满满当当——他喜欢这样。满满当当的日子,才是活着。
出门前,他打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取出那张奖状。
六十六年了。纸已经发黄,边缘有些脆,一碰就簌簌响。折痕很深,像刻进去的,怎么抚都抚不平。但那些字还清清楚楚:“拾金不昧”“共产主义风格”“全体少年儿童学习的榜样”。落款的印章还是红的,淡淡的,却还在。
他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折好,放回去,合上抽屉。
出了门。
第一章:一九六〇,山道上的奔跑
一九六〇年。饿。
这是小学时的池朝兴对那一年最深的记忆。粮食紧缺,家家户户勒紧裤腰带。红薯藤、野菜、树皮,什么都往嘴里塞。肚子总是瘪的,走路轻飘飘的,像踩在云上。
学校号召上山采松果。勤工俭学,也能给家里添点补贴。孩子们背着筐,漫山遍野地跑,眼睛仔细搜寻着那些褐色的松塔——那是能换钱的。
那天他内急,钻进山道边一个简陋的厕所。就是几块木板围着个坑,简陋得不能再简陋。他低头,就看见了那个钱包。
灰扑扑的,躺在那里。
他捡起来。沉。
打开的一瞬间,他愣住了。一叠钞票,几张盖着红章的证件。三十多块——在那个年月,这能买上百斤救命的口粮,是一个壮劳力好几个月的工分。
十岁的心,跳得像擂鼓。
但他没有犹豫。不是没想过留下——是根本就没往那方面想。那不是他的。丢了的人该多着急?这个念头像根绳子,一下子就把他的心拴住了。
他把钱包往怀里一揣,转身就跑。
山道不平,石头硌脚,他跑得飞快。筐扔在一边,松果撒了一地,他顾不上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交给大队干部,他们能找到失主。
风呼呼地灌进耳朵里。他跑着,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生产大队的集体资金和重要票据。整个生产队一段时间的运转,就系在这个钱包上。丢钱的是大队会计,急得满嘴起泡,一夜一夜睡不着。
几天后的傍晚,大队干部和学校的校长、老师一起到了他家。在家门口开了个表彰会,学生、街坊挤了一地。校长讲话,声音洪亮,说“拾金不昧”,说“共产主义风格”,说“新时代的好少年”。他的名字被一遍遍提起。
他站在人群前面,脸发烫,手脚不知道往哪儿放。
然后,两个壮实的社员用竹扁担抬着一个盖红布的大篮子来了。红布掀开——满满一篮地瓜,堆得尖尖的,红皮黄心。
人群里发出低低的惊叹。在那个饿着肚子的年月,这一篮子地瓜,比什么都重。
他看见母亲背过身去,用围裙角飞快地擦眼睛。父亲挺直了总是被生活压得有些弯的腰,一遍遍说:“应该的,孩子做得对。”
那一篮地瓜,成了全家好些日子的主粮。母亲总是小心地挑拣,大的留着,小的先吃。每次喝到那甜糯的地瓜粥,全家人都觉得格外踏实。那甜,不只是地瓜的甜,是别的什么——被看见、被肯定、被郑重对待的甜。
又过了些日子,在学校飘扬的红旗下,党支部书记把一张崭新的奖状颁给了他。
就是此刻躺在他抽屉里的这一张。
六十六年过去了。很多事都忘了,但那天的山风,那天的奔跑,母亲擦眼睛的背影,父亲挺直的腰,还有那篮地瓜的甜——都还在。像刻在骨头里,怎么也忘不掉。
第二章:失去与重拾
二〇〇九年,池朝兴正式退休了。
从广州市城市管理和综合执法局。六十岁,该享清福了。
但命运没有让他享清福。前妻病了。癌症。
那是漫长的五年多。他整天守在妻子身边,日日夜夜,日日夜夜。他跑遍广州,找最好的医生;他四处打听,寻最好的药。妻子想吃什么都想办法弄来,想要什么都尽力满足。他像一棵老树,撑起一片荫凉,把她护在身旁。
五年多。心力交瘁。倾尽所有。
还是没有把她挽回来。
妻子走的那天,他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很久很久没有动。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暖的。但他觉得好冷,从心里往外冷。
他想:接下来,干什么呢?
有人劝他:歇着吧,操劳了一辈子,该歇歇了。
他摇摇头。歇不住。
“我是党员,身体还好,能闲着吗?”他对自己说,“我得找点事做。”
于是,他的“第二个奋斗岁月”开始了。
不是“享清福”的日子。是另一种日子。更忙、更累、也更充实。
他成了社区里的常客。疫情防控,穿着红马甲站在门口,维持秩序;帮老人找健康码。有的老人不会弄,急得满头汗。他凑过去,声音放得轻轻:“大爷别急,我来帮您看看。”“阿姨您这样弄——”一遍遍,不厌其烦。那些老人后来见了他,都笑,叫他“池叔”。
他成了人大代表民情联络员。居民们有事愿意跟他说。他认真听,认真记,认真反映。穗园东街非机动车堵占人行通道,他和居民一次次反映。领导很重视,后来问题解决了,他的镜头还上了央视,新闻的单日点击量突破百万,被评为二〇二四年度全省人大代表履职优秀案例。他说:“民有所呼,我有所应。我这桥,要稳稳当当的。”
他成了红色宣讲员。用诗歌、报告文学、评论文章,讲红色故事,传承红色基因。有一次急救住院,打着吊针吸着氧;他看见红色宣讲室主任发来急待修改的活动方案,他马上全神贯注投入修改。护士看见了,劝他歇歇。他笑笑:“没事,很快就好。”孩子们叫他“池老师”,他笑得眼睛弯弯的。
他成了都市头条作家平台的主编。每天早上,天还没亮就起来,坐到电脑前,审稿、排版、配图、发布。自二〇一九年注册以来,经他手发布的文章五千多篇,点击阅读量过亿。他的理念简单得很:“与人民同心,与时代同行,弘扬人间真善美。”
他还写诗。出了三本诗集,《金色的希望》《金色的阳光》《金色的大地》。他的诗走进社区、走进学校,走上歌坛,走进书法作品,甚至走向国际。他写母亲,写时代,写社区,写那些和他一样的志愿者:
“有一束光,
总是很有诗意,
穿行在雾霾或黑暗里,
神圣的前行,
永远亮丽!”
有人问他:这么忙,累不累?
他想了想,说:“有事做,心里踏实。”
说这话的时候,他眼里有一种光。那种光,六十六年前就有了,一直没灭过。
第三章:穗园的日与夜
在穗园社区,很多人认识“池叔”。
不是因为他是退休的正局级干部。是因为他总在那儿。
社区的文艺演出,他在台下认真看,看完连夜写评论。社区的新春第一会,他积极建言,说的都是实在话、管用的话。社区的关工委工作,他用心参与,给孩子们讲红色故事。
二〇二五年,第十五届全国运动会在广州举办。这一年,池朝兴更忙了。
六月十七日清晨,龙口西小学门前。他和广州好人文明交通志愿服务队的队员们站成一排,引导送孩子的家长电动车。那天他们规范引导电动自行车二百七十多辆,帮扶整理路边车辆五十六台,服务学生家长两千多人次。他站在车流里,像个不知疲倦的陀螺。
十月十七日上午,体育东路与天河路交汇处。秋后的太阳依然毒辣,他和队友站在正佳广场东北门,手持指示牌,引导行人和车辆。“请注意安全,别边开车边看手机!”这句话,一天要重复上百遍。衬衫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十一月二日,十五运会火炬传递的日子。他和红棉老兵志愿者们出现在十九路军淞沪抗日阵亡将士陵园。他们俯身擦拭烈士墓碑,捡拾落叶,在展览馆为参观者引导。体育的欢呼与陵园的寂静,在志愿者旗帜下达成某种契约。那天回去,他写了一首诗:
“木棉的火焰在枝头静默,
而你们的红衣拂过青石台阶。
当火炬的流光划过城市脉搏,
深秋的暖阳正亲吻着陵园松柏。”
十一月十四日,体育东路正佳广场段。十五运会正在火热进行,他和队友们在“激情全运会 活力大湾区”的巨幅背景板前列队。路口引导交通,还有队员开设临时“爱心发廊”,为过往街坊免费理发。
十二月五日,国际志愿者日。清晨七点半,寒风凛冽,气温只有九度。他和队友们准时出现在正佳广场东北门外,在路口疏导交通,为问路的游客指引方向。用行动庆祝自己的节日。
十二月二十六日,寒冬清晨,气温仍在九度徘徊。他又出现在体育东路口。就在前一天,一位马来西亚游客在附近摔倒受伤,志愿者及时伸出援手。今天,他和队友们继续用规范的动作、耐心的劝导,守护这个繁忙的路口。
因为这份坚守,他被评为“广东五星志愿者”。
有人问他:池叔,您图什么?
他笑了笑,没说话。
图什么呢?他想。六十六年前,那个十岁的孩子捡到钱包的时候,图什么了吗?什么都没图。就是觉得应该那样做。现在也是。
有些事,不问图什么。只问该不该。
第四章:党员会上的三分钟
二〇二六年三月十四日,上午。
广东省报告文学专题培训班,党员会。轮到他自我介绍。
他站起来。头发花白,稀稀疏疏的,但腰板挺直。会议室里坐着来自全省各地的写作者,年轻的,年长的,男的女的,都看着他。
“我叫池朝兴。”他说,“是有53年党龄的老党员。”
会议室里静了一静。然后有人带头鼓起了掌。
他接着说。说自己退休后的生活——参加社区活动,参加社会公益活动,当人大代表民情联络员,写诗,当都市头条作家平台的主编。说得平平常常,像在说别人的事。
.三分钟,很快就说完了。
但听众们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
他们听出了一位耄耋老人依然滚烫的心。听出了一个人把“退休”活成了“起点”的劲头。听出了那些看似平常的词语背后的分量——志愿服务数千小时,撰写发表诗文数百篇,编辑发布文章五千多篇,影响带动无数人。
他说完了,会议室里响起热烈的掌声。
他坐下,心里暖暖的。
不是因为这掌声。是因为这一天,这个生日,他过得像个真正的、活着的日子。有学习,有分享,有同志们的笑脸和掌声。有昨天社区会上的建言献策,有明天要继续的编辑工作。
这就是他要的生活。
简单。充实。有意义。
第五章:那些他托举过的人
黄昏时分,培训班结束。
池朝兴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晃晃悠悠的。木棉花还在开着,一地落红,像谁铺的红地毯,软软的。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现在的妻子对自己无微不至的照顾,对自己参与社会公益活动的支持,想起妻子的善良,每年大年三十新年钟声响的时候,为保安送上亲手包的热饺子。想起原单位的领导、社区领导和周围同事朋友对自己的关心厚爱。想起小妹、大姐千方百计为自己寻找手术住院的床位。想起想办法打听我住院地址前来看望我的朋友。想起亲人、弟妹对自己的牵挂。
想起一九六〇年那个秋天,自己在山道上拼命地跑。想起那篮地瓜,母亲擦眼睛的背影,父亲挺直的腰。想起那张奖状上的鼓励。
想起当年在广州军区生产建设兵团的日子。台风来了,他和战友们冲进风雨里抢险,浑身湿透,冻得发抖,没人退缩。想起支援当地钢铁厂的时候,为保炼钢炉投产,几天几夜守在炉前,困了就靠墙打个盹,饿了啃两口馒头。
想起在全海南巡回演讲的日子,讲理想,讲奉献,讲青春。想起参加广东省团代会,坐在会场里,听那些热血沸腾的报告,心也跟着沸腾。
想起退休后这些年的每一天。社区里的红马甲,交通路口的劝导牌,人大代表联络站的记录本,红色宣讲的课堂,都市头条的编辑后台。想起那些和他并肩站着的志愿者队友们。
想起那些他写过的人。王凤丽、吴志刚、肖金、孙明芳、郑宏彪、谢友义、覃兆福、徐桂容、何卫红、林洁、韦素梅、李瑞恩、王俊康、龙汝明、张春辉,等等——三十多人的感人事迹,他用新闻报道、评论文章、报告文学、散文、诗歌,一个一个地写,一个一个地宣传。
有人问他:你写这么多人,累不累?
他说:不累。他们都是好人,应该被看见。
但他心里没说出的是:成全他人,托举生命,让他们被看见,比让自己被看见,更有意义,更加重要。
那些文字,是火把。他举着,照亮别人。照亮别人的时候,自己也亮着。
第六章:木棉花的执着
走进家门,天已经快黑了。
他没有开灯,径直走到窗前。山边的木棉,依然在绽放。夕阳的余晖洒在树上,像是被点燃的火红霞光。
他忽然想起自己写过的一句诗:
“夕阳无限好,何惧近黄昏。”
是啊,何惧近黄昏。
窗外,最后一点夕阳正在沉下去。天边有一片红,是晚霞,也是木棉花的颜色。
他忽然想起今天党员会上的掌声。
那是同志们给他的生日礼物。最好的礼物。
尾声:执福者
二0二六年春节,他写过一首诗,叫《执福者》:
“他自一片红色的光晕里走来,
手握半卷春风。
那墨迹淋漓的'福'字,在掌心回暖。”
此刻他忽然觉得,那个“执逗老” 就是他自己。
握着半卷春风,握着退休后这些年的每一天,握着明天要继续的工作,握着这个生日的全部意义。
今天是我的生日。
池朝兴在心里默默地说。
谢谢你,一九六0年的那个秋天。谢谢你,那个在山道上奔跑的十岁孩子。谢谢你,那些失去与重拾的日子。谢谢你,穗园社区的日日夜夜。
谢谢你,亲爱的妻子。谢谢你,敬爱的朋友。
谢谢你,这个让他奔跑了一生,还要继续奔跑下去的世界。
让我成为今天的我——
一个依然在路上的老党员,志愿者,写作者,执福者。
远处的木棉花,还在开着。
那一树一树的火红,像是谁用整个春天点燃的火焰,照亮他回家的路,也照亮他要去的方向。
远处,有晚风吹来。软软的,暖暖的,带着花香。
他轻轻说了一句:
“今天是我的生日。”
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的。
但远处的木棉花听见了。它们点了点头,落下一朵。
完整的一朵,颜色不改。
【作者简介】
池朝兴,作家诗人。多篇作品发表及获奖于国内外书报刊杂志或网络。出版诗集《金色的希望》《金色的阳光》《金色的大地》等。广州市城管执法局退休干部(正局)、关工委副主任,广东五星志愿者,人大代表民情联络员,都市头条认证编辑、作家平台主编,中国作家网、中国诗歌学会、中国诗歌网、广东省作家协会、广东省老干部书画诗词摄影家协会、广东省侨界作家联合会、广州市海珠区作协、荔湾区作协会员,华夏精短文学学会会员、签约作家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