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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号 房
(小 小 说)

很久没有见到那两位老人了,心里时时涌动着一种莫名的牵挂和不安。
早些年,生机盎然的市场经济,激发了许多人的生财之梦,上金山银山的淘宝者,川流不息南来北往,满世界游走,他们的匆匆脚步,让我看到了商机——为土豪们提供便利舒适的住宿,从他们鼓鼓的腰包里捞几个零花钱。
托祖宗的洪福,他们留下的那幢百年老屋,现在派上了用场,有了用武之地。它座落在闹市区的一条幽静的小巷子里,在众多小洋楼中,它‘”玉树临风” , “鹤立鸡群” 。它座北朝南,黛瓦青墙。虽然经历了几个朝代,百年沦桑。但是整座房体 “风韵犹存”,“熠熠生辉”。更有那棵与老屋同龄的,久经风霜的榕树,是一道吸人眼球的风景线,它是我父亲的父亲当年栽种的,百年的历练,如今挺拔高大,苍翠欲滴,葳蕤繁茂。
参差披拂的枝杆,势不可挡地伸向四面八方。硕大密集的树叶,舖天盖地地遮出大片大片的荫凉!那无数长长短短,粗 粗细细的须根,错落有序地悬吊在空中,笔直直地指向大地。它吸引着许多路人驻足观赏 ,炫耀了半个世纪,也骄傲了我们王家几代人!
黄道吉日,鞭炮声中,我高高悬挂起那块旅店招牌 —— 《 百元之家 》。
那几年,小店红火极了,合理的价格,周到的服务,“酒好不怕巷子深” !每天近二十个套间,都满足不了需求。不得已的情况下,只好把那个“备胎” 39号房使唤出来。
这39号房是全店最小,最简陋的一个小套间,最早是佣人的住房,后来被母亲相中,执意要住在这里,是因了那棵老榕树的缘分。推开东面的窗户,便可与老榕树接瞳,欣赏到它的枝叶扶疏,雍容华贵的唯美风景。
母亲39岁那年守寡.所以这个数字,就成了房号。
俗话说:“花无百日红”。自从那个姓马的能人,搞起了什么“网购” , 渐渐地收住了商贾们疲劳不堪的脚步,流动商贩日渐稀少,我的小店也是“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了”!
冬日的早晨,我庸懒地躺卧在门前的睡椅上,悠闲地享受着日光浴。“沙沙沙,沙沙沙”一阵阵凌乱的脚步声,从那条通往巷口的小路上,由远而近地传递过来,我本能的向声音望去……一对白发苍苍的老人,手牵着手,步履蹒跚的向小店走来。看到了“上帝”,我精神一振!从睡椅上跳了起来,笑容可掬地迎向他们。

”开房!”他们几乎还没有站稳脚跟,大伯便提高噪门,迫不急待地喊道。验过他们的身份证,他们并不是一家人!我审视的目光粗鲁地扫在他们身上,一个服饰华丽,风韵犹存的大妈,一个衣着贫寒却整洁帅气的大伯,依次映入我眼帘。他们天真地微笑着,期待着……。
那两只手,“牢不可破”的始终握着, 是那么坚定,像是生怕会失去对 方一样。他们稳若泰山的信念,产生了一种无形的,巨大的力量!让我敬畏异常!当然,更多的还是钞票的诱惑,它让我神使鬼差的,竟然糊里糊涂地为他们开启了绿灯。
当我故意把最差的39号房的门卡交给他们时,没好气地带上一句:“这么一把年纪了,还搞什么鬼名堂?要是我的父母,嘿嘿…… ”!
他们的耳朵像是卖到了”烧肉馆”一样,对于我的恶意中伤,充耳不闻!毫不在意。乐呵呵地手牵手去寻找他们的“安乐窝”了。
看着他们苍老的背影,趔趄 的脚步……。忽然想起了母亲。那个含辛茹苦把我拉扯大,又掏心掏肺带大孙子的女人。她辛勤劳作,无怨无悔,几十年如一日鞠躬尽瘁地付出,直到孙子跨进了高等学府的大门。这时寂寞的她,才想起了自己,为自己打起了 “小算盘” 。想要找一个伴侣,朝夕相处共度黄昏!
那天,她鼓起勇气对我说:“显儿,你们工作太忙了 ,成天和我撘不上一句腔……妈感到 … … 想 … … “,“想什么想呀?什么都不要想! ” , “有儿子,媳妇儿,孙子和你一起过,有多开心!你够幸运的了!你比那些孤寡老人,不知道好了多少倍啊”!我毫不心软地把她的如意算盘,拨到了“归零" 。
在我的潜意识里,她都这一把年纪的人了,一,根本不存在什么感情不感情。二,是缺衣少食呢?还是无儿无女?不应该有任何非份之想,要为下一代顾全体面。不怕别人看笑话吗?再说吧,当然这是最重要的,我要守护这幢父亲遗留下来的老屋,因为父亲把它的一半,写给了母亲。
母亲的沉默,宣告了我的胜利!透心凉的她,成天藏在老榕樹的荫影里,牵拉着它的须根,撫摸它的绿叶……所有的心事,默默地,悄无声息地,以心转境向大榕树倾诉。
第二天中午,正当我为了填饱肚子,大口大口吞食着乏味的“快餐”时,“小老板,你好!谢谢你昨天为我们开了“绿灯”!大妈双手合十站在柜台前,满脸慈爱的笑容。“不客气”!我慌乱地嚥下口里的食物,回答道。“其实,我们只是想有一个安静的说话聊天的地方,彼此说说心里话,放松一下心情,仅此而已”。她告诉我,他们都是丧失配偶的老人。在为儿孙 们尽完了义务后,想找个伴侣牵手走完人生最后一程。可是,却遭到儿孙们的坚决反对“。我先生留下了相当厚实的财产,他们要维护家业,就为这个,他们一点亲情都不讲了,金钱让他们丧失了理智,如果我嫁人,就要和我断绝母子关系,净身出户”!大妈的眼泪,如泉涌喷出!“我们虽然老了,但我们也是人呀!我们也是有血有肉有灵魂的 … … ”,大妈已是泣不成声了!她悲伤的眼泪和痛彻心肺的话语,迅速感染了我的每一根神经,我动了恻隐之心。听着她的如泣如诉,似乎句句都是针对我说的,直接刺入我的心窝。它们在唤醒我的良知,教训我的自私,我羞愧难当!负罪感倍增!我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我忏悔不已…… 。
往后的日子,他们隔三差五光临小店,在我为他们搭建的“鹊桥” ——39号房里。或欢歌笑语,或温情脉脉,沉浸在充满幸福,浪漫纷呈的两个人“世界”里,共度难忘的好时光。
一天,大伯告诉我,他以前是美术老师,想给39号房增加一些“艺术细胞”,我满口答应了。果然,他只用了两天的时间,把几个精彩的爱情故事,如,《 白蛇传 》,《 西厢记 》,《 天仙配 》,《 牡丹亭 》 的主题,色彩鲜艳地美化了墙壁。一幅幅栩栩如生的画面,让许多旅客流连往返,浮想联翩。为39号房增光溢彩!这事一经传开,许多客商慕名前来住宿,点名要住在从 前的‘备胎”39号房间。这39号房因为有了“爱”,名声大噪,一下子变成了一个炙手可热的香饽饽!小店的生意因此而火爆了一阵子。

眼看到大伯大妈日渐红润的笑脸,轻松愉快的步伐,压抑在我心里的一块石头落地了,感到自己灵魂的脱俗净化 ,对母亲的负罪感、也在逐渐消退……。
可是,近半年了,那两个老人再也没有露面,凝虑,猜测,不安……,一古脑儿涌上心头……。
天空覆盖着厚厚的乌云,绵绵细雨更冷清了我的生意,失落 了我的心境。
和往常一样,太阳晒到屁股 了,我才无精打采起床,懒洋洋地做完清晨的“功课”,慢腾腾地打开店门。
“啊”!我吃了一吓。一个须发相连,花白蓬乱,憔悴不堪的“毛人”,站在门口。定睛一看:“呀!这不是我时时牵挂着的大伯吗? " .......你好”!一个沧桑沙哑的声音灌入耳内:还没等我回过神来,便被他推开,径直走到柜台前,用颤抖的手在内衣口袋里摸索良久,掏出身份证和那张红色的纸片,拍到了柜台上,坚定地说“39号房” ! 说完抬腿向39号房走去。我操起门卡紧追其后 ……。几分钟后,大伯把我关在了门外!望着那扇熟悉不过的厚重木门,脚下竟然像钉了钉子般,挪动不得。忽然,在门把的上方,几个用圆珠笔手写,模糊不清的字“我们的家” , 隐隐约约映入眼帘 ……。
这是无声的乞求,是对幸福的渴望!而这种理所当然的要求,却被儿孙们的自私霸道,拒之门外,被世俗的偏见捆绑着!难以挣脱啊!我仿佛看见了母亲,为儿孙们的幸福献出毕生精力而放弃自己幸福的母亲!忍辱负重搏大胸怀的母亲!
大伯打开房门,拉着我走进39号房,墙壁上”锦上添花”,极其优雅的隶书:“人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儿孙忘不了,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儿孙谁见了? "
“大伯,大妈昵” ? 我急切地问道。“她,她,她被儿孙们绑架到乡下老家去了!”。
追随着大伯艰难迟缓的脚步,望着他那微驼的脊梁,微风中散乱的白发,我心中只有一个期盼:“如果那个大妈家的院子里,也有一棵老榕树,该有多好啊!”

作者简介
廖庆玉,笔名罗马假日,中学语文教师。主要作品有:现代诗《牵手》《我曾像》等;古诗词《醉黄昏》《踏雾行》等;散文《乡情》《护工毛姨》等;小说《爱的荒源》《最后一颗子弹》和《39号房》等;剧本《一个人的团圆饭》《一个人的舞台》《爱的风筝》《人鬼情未了》《情殇》等。小说《一个人的团圆饭》获得清风笺文学奖;诗歌《我的祖国》获得2020年广东广播电视周刊国庆征文大赛二等奖;散文《清秋》获得2021年第四届全国琅琊杯诗书画家精英赛二等奖。诗歌〈牵手〉等获〈中国当代文艺家名作(金榜集)入书。散文诗〈初夏〉获两会一网(二等奖十铜奖)双奖。小说〈王老二相亲〉获2024年清风笺文学网一等奖。几年来,作品经常在《广州文摘报》《广东老人报》《广东广播电视周刊·老年人生活》《岭南松杂志》等报刊、杂志上以及清风笺文学网站上发表。现任广东省老龄产业协会"百花园文学院"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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