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影中的真实:论艺术如何救赎现实 李千树
连日写稿、校稿、改稿,难免头晕眼花,亦疏于户外活动。今天下午有暇,便与老伴就近来兴济河畔闲走。竟骤然发现类乎汤显祖于《牡丹亭》“游园”中所描写的那种情致,正所谓“良辰美景奈何天,伤心谁家经行院”“却原来姹紫嫣红开遍,如今都付与了断井残垣。”不错,这潺湲而碧绿的流水,依依婀娜的杨柳,凝神垂钓的钓客,悠然散步的人群,一时俱成为了我眼中的美好风景。
然而,我最关注的却还并不是这些已然蓬勃向上的盎然春意,而是另外的一种情景。
伫立水岸,置身于桃红柳绿的美妙氛围中,我静静地认真而仔细地审看的反而是那些尚未生发的初春的大树,比如梧桐、栾树、榆树、槭树等。它们株株躯干高大,枝干嶙峋,枯叶瑟缩,于此时此刻着实并算不得什么风景。可是当你垂下眼帘,望向眼前的水面,那倒影却像被一支无形的妙手重新描摹过一般,竟滤去了粗糙,只剩下了线条的婉转与美妙的韵律,其居然让人忽然就感觉到了某种美轮美奂仿佛梦境一样的迷幻。睹此情景,我忽然觉悟,并急忙向老伴道:这水中之影,不正是艺术之于现实生活最贴切的隐喻么?它告诉我们,艺术并非对现实的简单复制,而是一种经过深度加工的“第二现实”,一种对生活粗粝感的温柔救赎。老伴亦非常同意我的这一说法。
由此,我禁不住感叹:
是啊,我们所处的现实,常常是未经打磨的璞玉,带着它全部的重量与棱角扑面而来。柴米油盐的琐碎,生老病死的无常,人情冷暖的变幻——这一切都太过真实,真实到有时让人难以承受。其正如这眼前河岸上的那些冬天的树,它的每一个枯枝、每一道裂痕、每一片残叶都在诉说着生存的艰辛。现实生活的这种“粗粝感”,恰恰是因为它缺少了那双“主观过滤”的眼睛,缺少了那个能够为其赋形的“审美意识”。
而艺术的诞生,正是为了弥补这一缺憾。艺术家如同一个耐心的炼金术士,从生活的矿藏中提炼出最纯粹的金子。曹雪芹“批阅十载,增删五次”,将个人家族的盛衰荣辱,提炼为《红楼梦》中“千红一哭,万艳同悲”的命运交响;梵高在阿尔勒的烈日下,将普通的向日葵转化为燃烧着生命激情的金色火焰;鲁迅先生“不惜用了曲笔”在烈士的坟上“加了个花环”;李文芳不惜耗费十载之功、打磨多遍,将万千“孩子王”们塑造成“绿叶”。这些个过程,不就是“去伪存真、去粗取精”,不就是从纷繁复杂的生活表象中,剥离出本质的、永恒的、具有普遍意义的人性光辉与幽暗吗?
而经过这样的“由此及彼、由表及里”的再创造,艺术呈现给我们的,便不再是现实生活的简单投影,而是一个比现实更集中、更鲜明、更“像”现实的世界。它让我们在安全距离外,体验狂风暴雨般的激情,品味深秋落叶般的哀愁。读罢《活着》,我们并未经历福贵的全部苦难,却对生命的韧性有了更深刻的体认;阅读《绿叶》,我们不必都要当一回老师,却能对人民教师的酸甜苦辣感同身受;而看一出《哈姆雷特》,我们不必遭遇王室的阴谋,却能对“生存还是毁灭”的困惑仿佛亲临其境。艺术不就是这样,将现实的尖锐转化为审美的愉悦,将生活的重负升华为精神的轻盈吗?
艺术对现实的这种“美化”与“提炼”,绝非逃避,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参与。它像水面上的倒影,虽然改变了树的形态,却让我们更清晰地看见了树的灵魂。在光影交错之间,我们获得了审视生活的全新视角,得以在粗粝的现实中,发现那些被忽略的诗意,那些潜藏在日常之下的永恒。张炜在其创作谈中曾说:文学艺术就是要引导人审美而不是审丑的。我对此观点深以为然。因为这才是艺术最大的慈悲——它不否认现实的丑陋,却教会我们如何在丑陋中发现美,如何在局限中触摸无限,让每一个困于尘嚣的灵魂,都能在倒影中找到属于自己的那片澄明和清澈。
2026年3月16日下午于兴济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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