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为“谝”
在关中,“谝”是一个使用频率很高的字,最常见的词语便是“谝闲传”(pian han chan)。
三个字虽短,却蕴含着丰富的涵义,且形象生动。
先看“传”。这是“谝”的内容和指向。
作为动词,“传”指传播、传递消息、见闻等,使别人知道。常同“言”字一起合成“言传”一词,表示“说出来使别人知道、告知”之意。例如,“有啥事你言传一声啊。”该词出自《庄子·天道》篇:“意之所随者,不可以言传也。”本是个表达深奥哲学思想的用语,被关中人应用于日常生活情景,通俗化了。
作为名词,“传”即“传闻”,是指说的内容也是从别人那里听到的,即“道听旁说”。
再看“闲”。这是“谝”的灵魂。
一是表达“传”的性质,即平时无意间积累起来的所见所闻,并非有意识准备的内容。
二是表达“谝”的时机、场合和目的。这是闲暇时间在非正式场合聊天。办公室、炕头、公园、地头、车上、饭馆子、马路边子,只要有时间,几个人遇在一起,熟人也好,生人也罢,随便就可以闲拉。目的纯悴是消磨时间,打发无聊,消除尴尬,活跃气氛。
最后看“谝”,这是“关键”。
同“闲”和“传”相对应,“谝”无专门的主题,可以天上地上,信口开河,东拉西扯,漫无边际。它无关大局,无伤大雅。不用正而八经,打官腔说官话,也不用字斟句酌、思前想后。可以道听途说、插科打诨。说者无心,听者无意,自由自在,轻松随意。
一说到“谝闲传”,我眼前就浮现出了农村的“老碗会”上大家聊天的情景。
以前,乡人不能进城自由打工,都聚在村子里。除了下雨和寒风呼啸的天气外,每到吃早饭、午饭时,十几个人常端着大老碗,盛装面食或糊糊,带着馍类,聚集在村头荫凉处或向阳地,或蹲或坐,一边吃着,一边闲聊,随话搭话,自由自在。
谝的内容无边无岸,包括婆娘、孩子、猪娃、田里的庄稼、日子的辛劳、社会的趣事等。上自日月星斗,下至小猫小狗;从盘古氏开天辟地可以扯到孙悟空七十二变;从天气预报拉到粮菜生产。所说的大都是人们喜听的故事、新闻,或者本村外村发生的新鲜事。
“老碗会”的会址夏天取凉,多在宽敞、通风、树荫比较浓密的槐树底下;冬天取暖,则必在避风、向阳的墙根处。聚集地周围常放置碾盘子、碌碡或石头作为座位。人们一到会场,自行选择一个位置坐或蹲,或者下直接坐在地上,或者脱下一只布鞋向屁股底下一垫,边咥边谝。吃完便散,各事各干。
除了老碗会。冬闲无事、夏晚取凉,人们也常在街上、村边、桥头、场房、大场、饲养室,凡便于取凉、取暖之地,几人聚在一起闲谝。
农村过事,十里八村的亲戚、朋友、乡党聚在一起,许久不见,更有话说,三个一起,五个一堆,谝个热火朝天。
谝也有水平高低。有人嘴好,有人有料。
嘴好者,嘴巴利索,善言健谈,妙语连珠,风趣幽默,使人忍俊不禁,开怀大笑。这叫“会谝”。
有料者,内容有荤有素,有黑有白,一一道来,声情并茂。这叫”能谝”。
人们把这样的人叫“谝家子”。
当然,也有人谝时自吹自擂,胡吹冒撂,山高水远,以炫耀、夸耀自我为能事。人们私下叫这样的人为“大谝”。
元关汉卿 《陈母教子》第二折上说,“我劝这世上人,休把这口忒谝过了。”清蒲松龄《增补幸云曲》第十六回上有,“这奴才不弹琵琶,光谝他的汗巾子,望我夸他。”现代作家魏巍在 《东方》第一部第二章里讲,“一面嘟嘟地吹着,跑到那边孩子群里谝她的柳笛去了。”上述“谝”都有“炫耀”之意。
炫耀之“谝”,有的纯粹是为了显摆自己,满足心理需要,有的则是别有用心,引人上钩。这样的人往往会察颜观色,花言巧语,能言善辩。
这样的“谝”,《尚书·秦誓》就出现了,其中有“惟截截善谝言”之句。《秦誓》,是春秋时期秦穆公誓众之辞的简称。说明我们祖先,在二三千年就注意到这个“谝”了。
《论语·季氏》也说,“益者三友,损者三友。友直,友谅,友多闻,益矣;友便辟,友善柔,友便佞,损矣。”便佞”在部分古籍版本中写作“谝佞”。
《庄子·人间世》说,“故忿设无由,巧言偏辞”。
孔颖达疏解《秦誓》说:“截截犹察察,明辩便巧之意。” 郑玄注《论语》说:“便,辩也。谓佞而辩。“《说文解字》中释“谝”为“便巧言”,司马迁《类篇》谓之“辩佞之言也”。
可见,在古文中,“谝“通“便”,同于“辨”。“谝言”,便巧辩佞之言也,即《庄子》中“巧言偏辞”。“偏”者,用心不正,别有用心。
古代之“谝”,指巧言善辩、阿谀奉承。通过花言巧语、善于言辞来讨好他人,带有明显的负面评价色彩。我们古人是看不惯“谝”的。
“谝”这个字,在我们秦地,从二三千年前的贬义词,一直发展到今天广泛使用的俗用词,在部分保留古意的同时,更多用于生活场合,带有烟火气和地气了。
随着城市化的进程,人们生活水平的提高,人们“谝”的地方和机会变少了。切记要珍惜“谝”的机会,提高“谝”的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