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淌过沧桑岁月的河》
作者:东篱夫
天刚蒙蒙亮,涪江河面就升起了一层薄雾,像笼着一块半透明的纱。我站在洋溪镇新修的滨江步道上,看着脚下静静流淌的江水,它泛着细碎的金光,温顺地绕过岸边的防洪堤,朝着下游的嘉陵江而去。谁能想到,这条如今滋养着两岸万亩良田、串起无数繁华城镇的河流,曾在岁月里掀起过惊涛骇浪,承载着一个地方的苦难与荣光,淌过了数千年的沧桑。
涪江,这条发源于岷山雪岭的河流,从成都平原的青白江出发,一路逶迤南下,像是大地伸出的一条动脉。沈水河、郪江河、青岗河……数十条支流带着沿途山林的绿意与村落的烟火,纷纷投入它的怀抱,让它的身躯愈发宽阔。在我老家洋溪镇西边不远,沈水河与涪江交汇的地方,江水曾被千年前的喊杀声染透。老人们总说,沈水河畔的泥土里,至今还埋着汉兵的箭镞。
那是公元前205年的秋天,汉王刘邦与楚霸王项羽的军队在彭城大战,刘邦一败涂地,带着残兵逃到荥阳。为了扭转战局,他派韩信率军北上,开辟第二战场。韩信一路势如破竹,很快就打到了四川盆地边缘的沈水河畔。当时占据蜀地的是项羽分封的雍王章邯,他深知沈水是涪江天险,只要守住这里,就能把汉军挡在蜀地之外。
据说开战前三天,涪江突然涨了大水,浑浊的江水漫过了河滩,章邯看着汹涌的河水,笑着对部下说:“韩信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插翅难渡。”可他没想到,韩信早就让士兵们偷偷准备了上万只木桶和木筏。等到夜里江水稍退,汉军借着夜色的掩护,坐着木桶悄悄渡过了沈水。当章邯的士兵在清晨的雾气里看到汉军的旗帜时,已经来不及列阵了。
那场仗打了整整一天,喊杀声、兵器碰撞声混着江水的咆哮声,震得两岸的树叶都落了一地。最终韩信大破章邯,拿下了蜀地这块天府之国,为刘邦后来的“暗度陈仓”和最终统一天下奠定了基础。后来我曾在沈水河边捡到过一枚锈迹斑斑的铜箭头,父亲说这就是沈水之战的遗物。我把它放在窗台上,每次看到它,眼前就仿佛浮现出千年前的画面:无数士兵举着刀枪在河滩上厮杀,鲜血染红了河水,而涪江就像一位沉默的见证者,把这段历史悄悄藏进了自己的波涛里。
时间一晃到了明末清初,张献忠的农民起义军又来到涪江岸边的通泉坝安营扎寨,然后从下游的青堤渡过河,经蓬溪、常乐进入西充,遭到地方武装袭击,一代农民起义领袖,就这样牺牲在凤凰山上,在涪江河畔留下一段悲壮的历史。从此,涪江沿岸不再是金戈铁马的战场,逐渐成为了川中大地的生命线。
据一些地方志记载,清朝虽然也出现过“康乾盛世”,但交通状况依然落后。陆路交通非常不便,翻山越岭全靠脚力,而涪江这条天然的水道,就成了连接四川内外的黄金通道。每天清晨,洋溪镇的码头上就热闹起来了,挑夫们的号子声、船工的吆喝声、商贩的叫卖声混在一起,比过年还热闹,彰显着水陆码头的繁荣。
我曾在镇上的老茶馆里听王大爷讲过码头上的故事。王大爷的爷爷就是洋溪镇码头的船工,他说那时候码头上停满了大大小小的船,有运盐的“盐船子”,有载茶叶的“茶驳子”,还有装着布匹、瓷器的货船。这些船从上游的绵阳、德阳下来,或者从下游的重庆、泸州上来,在洋溪镇停靠补给。码头上的盐包堆得像小山,挑夫们光着膀子,把盐包从船上扛到岸边的盐仓,汗水顺着脊梁沟往下淌,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湿印。
洋溪镇作为川中重要的水陆码头,曾经是何等的繁华。镇上的街道两旁,饭馆、客栈、当铺、钱庄一家挨着一家,南来北往的商人在这里谈生意,船工们在酒馆里喝着苞谷酒,听着说书人讲《三国演义》。那时候涪江里的鱼也多,船工们下了船,随手在江边撒一网,就能捞起好几斤重的鲤鱼。王大爷说,他爷爷最得意的事,就是曾给一位从江南来的茶商当舵手,把一船蒙顶山茶顺着涪江运到了重庆,回来时带了满满一船江南的丝绸,赚的钱够家里盖三间大瓦房。
时代的风云变幻,总是像起伏的江河一样,既有风平浪静的表象,也有浅滩暗礁。民国时期,川政未统,军阀割据,管理混乱,涪江不但成为大小军阀争夺地盘的突然屏障,也成为两岸贫苦百姓躲避兵灾人祸的庇护所。一些走投无路的年轻人,或为躲避抓壮丁,或为躲避债务和仇家追杀,就跳进涪江河中,游向对岸,到另一股势力的管辖区内,隐姓埋名地生活。
历史的江潮江落,社会的云卷云舒,给涪江河留下许多动人的传说。其中最给人深刻记忆的,是《二十四个望娘滩》。传说在很久很久以前,涪江河畔有一对相依为命的母子,儿子为奉养瞎眼的母亲,就卖身给财主,每天起早贪黑去给财主割牛草,因为天旱,到处的草都旱死了,牛娃因为割不到牛草,就遭到财主毒打,还不给饭吃;也许是他的孝心感动了天地,又或许是神灵见他可怜,就在暗中帮助他;有一天,放牛娃在河岸上发现一窝草长得特别茂盛,一割就是一背筐,连续几天都是如此,于是就打算把这窝草移栽到自己家门前,好一边照顾母亲,一边给财主割牛草;当他挖开这窝草的时候,从草窠里掉出一颗黑亮的珠子,于是他把这颗珠子拿回家,放在米缸里,奇怪的是,米缸里的米一下子就涨了满满一米缸;他把珠子放在水缸里,水也很快涨满了;他把珠子放进钱袋里,钱币一下子涨了满满一袋子。从那以后,放牛娃辞掉了财主家的活,打算与母亲过安稳的生活。财主觉得奇怪,派狗腿子查清了放牛娃辞活的原因,于是便带着家丁,去抢夺放牛娃的宝贝;情急之下,放牛娃把那颗珠子吞到了肚子里;放牛娃吞下珠子后,心里像火烧似的难受,于是趴在水缸上喝水,可水缸里的水喝干了,还是感到渴,于是就冲到河边,继续喝水,后来干脆扑进河里,拼命地喝;由于喝水太多,他的身体也发生了变化,最后变成了一条身长十丈、身披鳞甲、头上长角的黑龙,身不由己地被洪水冲着向下游卷去,已经变成龙的放牛娃因为不放心母亲,在洪水中抬起头来,呼唤母亲,他每抬一次头,就在河里形成一个滩,他一共抬了二十四次头,就在涪江河里形成了二十四座滩。人们为了纪念黑龙,就把这些河滩叫作“二十四座望娘滩”。
像这样的民间传说,丰厚了涪江河流域的文化底蕴,不但给涪江披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还成就了两岸居民朴素的意识形态。记得小时候,洋溪镇就就有“九宫十八庙”的古建筑群,这些古建筑群经常有儒坛、佛教协会或者道家主办的仪式、庆典活动;儒、佛、道“三教”的思想氛围十分浓郁,人们无论做什么事,都得“问问自己的良心”,所以洋溪人尤其注重因果报应,修身养性,民风十分淳朴。
在我的印象里,风调雨顺的时候,涪江河是温顺的,它像一位慈祥的母亲,温柔地流淌在川中大地上;但它又像所有的四川人一样,具有泼辣、坚韧、无坚不摧的个性,发起怒来,就会挣脱束缚,给两岸的人们带来灭顶之灾。洋溪镇上的老人们都还清楚地记得,民国三十四年发大水,不但把整个川中地区变成了水乡泽国,而且把涪江河沿岸的大小城镇全部淹没,造成严重的自然灾害,导致数以万计的当地居民流离失所,无处安身。水患退去后,民间有两种谣言普遍流传,一说“是因为有些人不守道德,不遵礼仪,惹龙王爷发怒了”;一说“是因为要改朝换代,这是上天在预示要变天了”;有的人甚至还称自己亲自看到了“走蛟”。。。。这些传言,给涪江河披上了神秘的色彩。所以每当到了国家遭受外来侵略、民族危亡的关键时刻,四川人都会挺身而出,仅抗日战争时期,洋溪镇就有近千名青年,走上抗日救国的战场,用涪江河赋予他们的坚强勇敢,给侵略者以沉重打击!
新中国成立后,人民政府虽然通过开展“破四旧”等活动,扫除了封建残余,但由于国家初建,积贫积弱,技术和经济条件尚不能满足建设需要,涪江河流域在相当长一段时期内,仍然保持着渉水过滩、摆渡过河的交通局面,洪水灾害也时有发生。
最让我难忘的,是1981年夏天,我们村一位姓余的青年考上了泸州公安学校。这是我们村第一个考上中等院校的人,整个村子都沸腾了。那一天,余姓青年渡河去十五华里外的县城领取录取通知书,兴奋地往家赶,可走到涪江边的“五险崖”渡口时,却因为发大水,渡船停航了。看着近在咫尺的村子,李建国急得直跺脚,他恨不得立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父母村里的乡亲们。
犹豫了半天,他咬了咬牙,脱下衣服就跳进了江里。江水又急又冷,浪头一个接着一个打过来,他拼命地往对岸游,可刚游到江中心,就被一个大浪卷了进去。岸边的人们都惊呼起来,有人喊着“快救人”,可江水太急,谁也不敢下去。就在大家以为他要出事的时候,他突然从水里冒了出来,紧紧抓住了一根被洪水冲下来的树干,顺着水流漂到了岸边。
后来余姓青年说,他当时在水里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想着一定要活着回家。那场洪水不仅差点夺走他的生命,也让他明白了涪江的可怕。从那以后,他每次回家,都会站在江边,看着滔滔江水,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让这条河变得温顺起来。
改革开放后,随着国家桥梁技术的日益成熟和经济实力逐渐增强,县里开始把治理涪江、改善交通状况纳入议事日程,自1983年在大榆渡与县城之间的河面上建起跨度为七百多米的“涪江一桥”后,又相继在“斗龙坝”、“五险崖”建起了涪江二桥、涪江三桥。。。。在三十多年时间内,总共在涪江及涪江支流上,架起了十三座大桥。
这些大桥,既像绣娘手中的经纬线一样,把涪江河两岸的锦绣江山紧紧地连接为一个整体,又像彩虹一样,给两岸的延绵丘陵、宽阔乡坝和古老的村落,平添了祥瑞之气。使涪江河流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巨变。过去泥泞的土路变成了宽阔的柏油路,路边建起了一排排新楼房,超市、饭店、加油站一家接一家地开了起来;涪江两岸的土地上,种上了桃树、柚子、柑橘等水果,每到春天,桃花盛开,柳树发芽,涪江两岸沉浸在一片花海之中;秋季橘柚成熟,漫山遍野像挂满金色的灯茏,照耀着火热的生活。
在改善交通状况,大力发展经济的同时,人们没有忘记对涪江河的治理和生态环境的保护。近几年,当地政府投入大量人力物力,在涪江河沿岸启动了防洪堤坝工程,用钢筋混凝土筑起的堤坝,捆住了野性十足的涪江,让滔滔河水,按照人们的意愿,去为两岸造福。如今的涪江河,像一位慈祥的母亲,用甘甜的河水滋养着两岸的土地。吃饱喝足的人们,不但再不用担心洪灾水患,而且每天还可以在宽阔的堤坝上自由地行走,开展各种健身活动,欣赏两岸的风景。
涪江,这条淌过沧桑岁月的河流,见证了一个地方的兴衰荣辱,也见证了一个国家的发展变迁。它从远古的战场走来,穿过明清的繁华码头,经历了洪水的肆虐,最终在改革开放的浪潮中,焕发出新的生机。它不再是阻挡人们前进的天堑,而是连接希望的纽带;不再是带来灾难的猛兽,而是滋养生命的源泉。
我知道,涪江的故事还在继续,它会带着两岸人民的希望,朝着更远的方向流淌,淌过一个又一个崭新的时代。而我们,也会像这条河一样,在岁月的长河中,不断前行,创造出更加美好的未来。
作者简介
东篱夫,本名黎佳君,原籍四川射洪人,中共党员;曾用笔名巴蜀樵子、雪浪;兵团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公开发表文学作品500余万字,诗歌200余首;代表作有小说《乱世疑案》、《金芊担传奇》、《古镇上的小人物》等;散文《世上只有爸爸好》、《圣洁的枇杷花》、《大美屯南》等;诗歌《我的兵团老乡》、《远去的故乡》、《伟大的公民特殊的“兵”》、曲艺唱本《目连全传》等。
东篱夫从小酷爱文学。“用文字记录有用的东西留给后人”是其毕生追求,无论是早年漂泊流浪的日子,还是处在人生低谷的时候,都没有放弃过写作;其作品充满正能量,情感真挚;尤其注重典型人物塑造与现实生活的结合,故事性与艺术性的结合,传承性与启迪性相结合;深受读者欢迎和文学艺术界的肯定。
近年来相继获得“华夏文学奖”、“国际诗歌奖”、“中华文典奖”、“五一劳动奖”、“文学精品工程奖”、“秦岭文学奖”、“万象文学奖”等奖项数十次;并被授予“全国创作劳模”、“文化摆渡人”、“文曲星”、“共和国文坛脊梁”、“传统文化一级作家(诗人)”、“传播民俗文学博士.教科文传承师”、“中国文学传承大使”、“中国人民作家.全国突出贡献先进个人”、“世界诗人大会亚洲十大诗人”、“世界文化艺术大师等称号;连续两年获“全国两会重点推荐艺术家”人选;入选“中外华语作家杰出人才库杰出人才”。
历任兵团连队职工、政工员、团机关宣传干事、电视台记者、电视台台长、文体广电旅游中心主任等职;2023年退休;现为兵团十师北屯市作家协会副主席、世界诗人联谊会副主席、“联盟文化学院、联合传媒书院客座教授”、《文学与艺术》编辑部首席作家(诗人)、《当代文坛》和《新时代中国文艺》编辑部执行总编、《中国人民作家》常务总编、中央电视台中学生频道文化艺术顾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