棣花古镇说“高兴”
王标
前年冬天,我自驾游从襄阳途经丹凤县,原计划当晚赶到商州歇脚,感觉时间还早,于是,车子便拐进了棣花古镇。棣花镇是著名作家贾平凹的旧居,早年因生产棠棣花而得名。我曾多次来过这里。这次路过,虽属临时动议,但感觉好像跟往常不一样。一下车,贾平凹电视连续剧中主人公刘高兴的形象便在我脑海中浮现出来。
“咋迟早见你都是恁高兴的?——我叫刘高兴呀,咋能不高兴?!”
这是电视连续剧《高兴》里的一个场景,不由得让你内心生发出一种异样的感觉。高兴大名叫刘书祯,不过现在人都叫他高兴。他是贾平凹的发小、同学,住同一个镇子、同一个巷子,两家离得很近。据说,近两年来棣花镇看望高兴的人络绎不绝。朋友建议说,此行必见高兴,若与高兴擦肩错过,那是终生的遗憾。
从平凹旧居大门口到高兴家不过百八十步,高兴家位于坡道的下水口,院子坐东面西,大门口有个简易门楼。走进大门,右边的内墙上挂着一幅条式的玻璃镜框,里面装裱有马河声的书法作品,“到棣花没见高兴等于没来”。听见有人说话,高兴便迎了出来,头戴一顶深色的过时了的高顶罐罐帽,满脸堆笑,上前紧紧地握住我的手说,“你能认识河声?”我说,何止认识,他是我们合阳人,要说关系,跟你与平凹的关系差不多。他笑着说,河声可是个大能怂,合阳鬼,说啥会啥,我简直服得透透了——大书法家,大画家,大作家。跟平凹交情很深,你想想看,平凹能看上的人有几个弱弱?我急忙应声说是的是的。
说话间,来到高兴里屋的会客厅,他让座、递烟、沏茶、寒暄,一切显得很程式化。没等我说话,他就激动地说,你们能到我们这里来,全是托了平凹的福。没有平凹,我刘书祯就是刘书祯,哪有高兴这一说?即使当初名字就叫高兴也高兴不起来。
我进门就看到眼前的墙上正面挂着平凹和高兴的合影照,还有平凹专门写给高兴的“哥俩好”横式条幅,对着高兴说,你现在已是名人了,日子过不好都不由你,万一遇到困难,让平凹看面子给你写两幅字,就把日子过舒展了。他说,我怎能躺在别人的身上过日子,压根儿就没这样想过,再说,平凹吝啬的跟锉一样,不要说我,就是十个我加在一起也不一定管用。他这个人就这个德性,谁都不认,就认钱,鸡蛋壳里做道场,指甲缝里抠钱钱。我说不可能吧,他说也许能行,只是没那个必要。人的命,天注定,别人再好都是别人的,你只能活出你真实的自己。
这时,门外又进来乐一拨人,他急忙迎了出去,边走边说,烟放在桌上,茶沏好了,你们自己招呼。待他领客人再进屋时,我这才发现茶桌旁的一张不大的条桌上码放着一叠厚厚的写过字的宣纸,有一张纸平铺在条桌中央,上面龙飞凤舞写有几个大字,毛笔放在墨汁碟上,看来他正在练字。我说,老兄,字写的不错嘛,他说,生来就是握撅把的手,不灵巧,劲可大,胆更大。不瞒你说,我这字,有时还真有人要哩,运气好了还一张能卖个三五百元,哈哈哈,谁让大家都叫我高兴哩。
还没等我搭腔,他又自说自话地说,这要说得亏了平凹的提携,自从他给我赐了个“高兴”名称字,我似乎自觉再没了烦恼。如今,老婆娃娃都进了城,就我一人留在老家看家护院。我说,老院子人气旺,时不时还能挣个小钱,高兴就好。他会意地笑了,接着说,还是同学情深,要不是平凹,我刘书祯有什么本事,哪里来那么多的高兴。年轻时,他身体素质不如我,同年当兵,我合格了,他却没有去成,到部队后我经常给他写信,还鼓励他好好学习,争取早日走出大山。谁知第二年他就幸运的被推荐到西北大学中文系学习,后来还成了作家。而我呢,自从部队复原返乡后日子过得不宽展,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接济帮衬我,为了生活,我一直奔波于城乡之间,夹缝中找机遇,困苦中讨生活,现在就算混出个人模狗样,那的确要好好感谢平凹。
知恩图报,是每个人的良知和素养,那么,应该如何感谢平凹才是呢?这是他长期以来的困惑。我说,你至少是在平凹回乡的时候,请到家里吃上一顿饭,了了心愿。他说这简单,但怕是没有这个机会,人家回来,不是前呼后拥一群人就是悄悄地回来悄悄的走。你说我一个普通农民有多大的能耐?唯一的是趁现在还有一股力气背着他在街上转上一圈还有可能,咋说呢,谁让我俩是同学?
是的,同学是什么?就是一群志同道合的同窗学友,为了实现各自的理想和目标,走到一起来了。走出高兴的院子,我心里暗暗地在想,高兴是幸运的,平凹是幸福的,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是一种互补关系,不是你有我有大家都有的平等关系,从而才有真善美的产生。
我想,高兴之所以高兴,是因为他内心永远矗立着一座精神的丰碑。这丰碑就是平凹,是他一种精神上的依靠,而不是一种物质上的索取。
人应该这样活着,不靠天,不靠地,生活只有靠自己;不怨天,不忧人,日子全是靠勤奋。从这一点出发,高兴的确是幸运的,关键时候还有人出来为他站台,别人也许努力了,勤奋了,不见得就有高兴幸运。
人在成长的过程中,都有同学的陪伴,大多人只有中小学同学,这种同学关系是最纯真的,正如平凹和高兴的关系,没有平凹的日子,高兴也可以自由自在的活,但不一定就活得那么开心,这是天然的互补关系,谁都颠覆不了。中专、大学的同学关系或多或少有些名利场在里头。尽管如此,人们往往重视后者而忽视前者。
这几年,大家热衷于搞同学聚会,我倒想借此机会把当年的中小学老师也邀请上,真诚的感谢他们的培育之恩,是他们才让我们成为同学。我常常跟人讲,老师的纽带作用,使同学们的关系越走越近,越走越亲密。我常常有个不太贴切的比喻,中小学老师那叫雪中送炭,中专、大学老师那叫锦上添花。
我很看重中小学同学关系,听一位朋友说,上小学时,他们村调来一位刚从大荔师范分来的年轻女老师,圆脸大眼,头发浓密,身材苗条,光就那标准的楷体粉笔字,让每个同学终身难忘。十年前,大家把老师一家三口热情地邀请到村上,敲锣打鼓,重温当年激情燃烧的岁月,人人泪流满面,激动不已。此后,大家经常保持联络,无论谁家中有事,同学们必须先到。
这件事我跟高兴说了,他并不以为然。他说,这倒也好,不过要真达到这种境界也不容易。人活几十年,圈子有大有小,说法各自有别,不是你想怎么活就怎么活。我跟平凹的关系纯粹是一种同学之间的友谊,彼此之间只有尊重,绝没有他看不起我一说。有时这样想,平凹天生的就是当作家的料,你让他挖地拉车,他根本比不上我。我虽然写不来文章,但我曾经是最可爱的人也让他羡慕。
去年,我在杨凌见了当年在农校上学的同学,在闲聊中,又谈起我见高兴的事,大家异口同声地对我说,平凹与高兴的事,那是艺术加工过的,别信以为真。有人站起来说,咱们农校这些同学倒是淳朴,干不起大事,也不喜欢张扬,给别人办不了事,也不会打压别人。
另一位激动地站起身来说,平凹与高兴那的确是个案中的个案,他才不信小学的同学关系。他说,小学同学起点低,没见过世面,尽管好多人没进过中专大学的门,有些人后来挣了点钱,就觉得自己了不起。小学同学有什么友谊可言,平凹与高兴那是天书。
我虽然不同意他的说法,但经他这么一说,本应安静的空间顷刻炸开了锅。他还想接着说,现场有人看不惯他这种做派,打断了他。低头思语,谦虚点,你看人家平凹是如何对高兴的。
呜呼!人生一世,应该低调做人,高调做事。平凹与高兴的故事告诉人们,做人做事,必需以“高兴”为目的。我尊重平凹先生的为人,崇尚高兴的处世。
曾在网上看到这样一幅联语:“尖斌卡引”,是说也,人一辈子要能大能小,能文能武,能上能下,能屈能伸。我想,只要做到了这四点,世上就没有不“高兴”的事儿。天渐渐暗下来,我告别高兴,离开了棣花古镇,高兴有些依依不舍,让我没事再来,高兴地聊聊。我说,我还会来的,见见高兴,心里就更高兴了。
2026年3月16日于渭南漱心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