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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新

       惊蛰后，皖南油菜花开得正烈，一如烫金请柬。西递这间叫“花筑.久和泊舍”民宿的天井里，从天空抛洒的光线，被马头墙切成斜斜的一块，落在艺名“徽州女子”许姐那淡灰色的发髻上。

       七十开外的人了，皮肤还是绷得紧紧的，说话时眼角的纹路会弯起来，就像徽州老砖雕上的云纹。她今天穿着那件有着电脑透花的红色小棉袄，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金色迎客松——那是她的“点睛”之笔，走到哪儿都戴着它。

      “许老师，您尝尝这茶。”女主人端了青花盖碗过来，手掌上还带着前些年装修留下的还来及褪去老茧，“我们自己烘的，比不上您和悦居的手艺哈。”

         许姐接过茶水，并没急着喝下，而是先看下汤色，再闻会茶的香气。这个动作她做了一辈子了，这是改不掉了的肌肉记忆。

       天井那头，男主人正跟几个市区来的朋友聊得热火朝天，他们聊民宿的内卷，聊营销的困境，聊那些从城里涌进徽州古村落里的资本。男主人说：“现在搞民宿的，十个有八个是设计师出身，图纸画得漂亮，可客人住进去，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许姐听着，笑了笑。

         她想起二十多年前第一次走进许村那座老宅的情景。墙皮剥落，梁柱虫蛀，天井里的青苔满布，甚至有长得比脚踝还高的禾草。村里人都说这房子废了，她偏偏不信。那时候她还在市里上班，每个周末她都开着她身影不离的“铁骑”，耗时两个钟头……只见她，拿着尺子一寸地一寸量，拿出本子一页地一页记。

         “您当时怎么想的？”女主人挨着她坐下，眼里有着真实的好奇，“那么破旧的房子，换上我肯定是会拆了重建。”

       许姐把茶碗放下，手指摩挲着碗沿：“你看这房子，大约有两百多年了。盖它的人、住它的人、修它的人，先后都走了。可是木头还在，石头还在呀，天井里飘落下来的雨水也还在。而我们又算什么呢？我就是个过路的客人，要帮它再多走一程。”

         这时，天井里忽然安静了下来。不再有笙歌，也不再有风影，甚至就连

        那边聊天的男人们也停了下来，扭头望着她。

      “可您是得花钱修啊，”男主人走过来，欲将为她续茶水。许姐摆摆手，而他就自己点上一根“华子”，“我们那会儿做装修，就是帮别人把房子弄得漂亮些。现在自己做民宿，反而不知道什么才是‘对’的。才是“美”的。

        许姐指了指头顶的冬瓜梁：“你看这根梁，木匠师傅当年刨它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活不到这房子传代的时候。他还是刨得仔仔细细，认认真真。这又是为什么？”

        没人答话。

      “因为他是在跟一百年后的人在说话。”许姐的声音并不高，却像磬一样敲在每个人的耳膜上，“你墙上那块砖雕，你门口那对石鼓，你天井里那口缸——都是上一辈人留给咱们的话语。只有咱们听懂了，再传给下一辈。这叫交流。”

       她顿了顿，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去：“不是你在朋友圈发几张图，等人点赞，才叫交流。”

       男主人手里的烟卷一直燃着，竟忘了弹灰，烧出了一截白白的烟柱。

        女主人忽然红了眼眶。她想起小时候外婆家也有这样的天井，后来拆了，盖了楼房。而现在她跑到乡下，花几百万盖一座徽州四合院，到底是在找什么？

       许姐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拍拍她的手背：“你们这房子，格局是对的。就是新了点。新不要紧，住住就旧了。更重要的是，你得让住进来的人，能听见话声雨声甚至心脏跳动的声音。”

     “什么话声？”

      “风从瓦上飘过的声音，雨从檐角滴的声音，月光从天井漏下来的声音。”许姐站起来，走到天井中央，仰头看那一方湛蓝，“这些都是话声呀。”

        油菜花的香气从院墙外漫进来，混着老木头散发出的幽微气息。

           那几个市区来的朋友互相看看，有人掏出手机，又悄悄放了回去——他们突然觉得，对着这一方天井拍照，若是发了出去，就是对这一刻“宁静”的冒犯。也晓得了许姐艺名“徽州女子”内蕴所在。

          傍晚时分，许姐要走了。女主人追出来，塞给她一包新烘的茶叶：“许老师，您有空常来。”

        许姐上了那辆开了十余年的白色老别克……，摇下车窗：“和悦居还开着门呃，等你们来咯。”

        车拐过村口的牌坊，消失在油菜花田的尽头。女主人仍站在原地，忽然明白许姐说的“交流”是什么意思了——不是你在说，而是你在听。听房子说话，听春风说话，听夏雨说话……听那些走了几百年的人，隔着时光跟你说话。

       她转身回去，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看了看自己的天井。

       男主人也似乎明白了“交流”的意义。

         他希望“徽州女子”许姐及她的朋友们常来常往……如是徽州人家待客时早上吃的那碗“朝头面”。

  汪晓东作于2025.3.17

              改于2026.3.15

作者简介：

汪晓东，男，汉族，笔名山岚，黄新，纪天等。1962年7月27日出生于安徽潜口，中共党员，大学文化，原供职徽州区政府，任三级调研员。系中国新四军历史研究会理事、安徽省新四军历史研究会理事和黄山市新四军历史研究会副会长兼徽州区会长；黄山市市委党校徽州文化研究院研究员、黄山市老新闻工作者协会常务理事。中国散文诗学会会员、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网创作委员会副主席。多年来一直从事地方文史研究，并业余进行文学创作和新闻写作，累计有200多万字学术、文艺和新闻作品散见各地，有40余次获得各机构学术成果奖和作品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