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侯家赋

乡村的四月，恬静、温馨、美丽，像一幅淡墨水彩画。身穿燕尾服的小燕子，翩翩然然，呢喃啁啾，是画幅中的精灵。

春天的油菜花开得黄艳艳、金灿灿，梨花雪白，桃花粉红，小麦拔节，山梁野洼，青葱碧绿。煦暖的太阳，仿佛一位慈祥的祖母俯照着大地。蓝天如洗，白云如絮，轻捷的小燕子就在蓝天白云之下，上下翻飞，唧唧啾啾，展示着它那优美的舞姿。

有时飞过屋脊，飞越树梢，飞向远远的山梁；有时天阴欲雨，云头低垂，燕子低飞，一群一阵，急速地在村巷、场院掠过来掠过去；有时又飞在田园，飞在树丛，同嘤嘤嗡嗡的蜜蜂应和酬唱；有时飞到农家院落，落在屋檐上，同主人唧唧啾啾打起亲热的招呼。你看它们，有时欢声笑语，有时高低俯冲，穿过屋脊，越过群山，“叽叽喳喳”的燕子呢喃声，在向乡亲们传递着春天的气息。

燕子恋人，更恋家。春暖花开，燕子从南方历尽艰险，跋山涉水，回到北方，回到它秋天离开的老家。那道山梁，那个村落，那片青瓦红椽下的屋檐，那位白胡须在小院里出出进进的山里老汉，都让它十分熟稔，清晰如昨。屋檐下经年的燕窝完好如初，一对燕子夫妇站在窝边，忘记了飞越万里的疲劳，兴高采烈，妇唱夫随，同小院的主人、它的好邻居，亲亲热热说起再次相见的喜悦。虽然听不懂燕子在叙说什么，但一家老小还是喜气洋洋从屋子里走出来，仰头观望。于是，燕子夫妇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欢欢喜喜从燕窝飞出，在大家的头顶飞来飞去，呢喃而语，格外亲热，宛如家人团聚。农家院里驻一窝燕子，从春至秋，日里梦里都有了天籁般的燕子吟唱，更有了吉祥喜气的氛围，谁不喜欢燕子呢？

我母亲是位有心且又充满怜悯与同情心的人。每年燕子要南飞时，她就在燕子的双脚上绑上一根红布条，想试试第二年回归的燕子，是否还是曾在我家住过的那几只。一连几年，母亲竟然发现，腿上拴着红布条的燕子，总是如约飞回我家，令母亲惊诧不已，连连称道：燕子喜欢咱家的风水，更乐意在咱家安家生子。

已经在我家住过多年的那对燕子，在全家翘首期盼了几日之后，终于又飞回来了。秋天飞向南方的燕子，要经过千山万水，有猛禽鸷鸟，雷霆暴雨，狂风烈日。那么小巧的身影，能否历经磨难，再次回归？真让人担心。可是，每年春风荡漾、繁花似锦之时，燕子夫妇总会如期而至。它们就像是去南方走了一趟亲戚，一回来，便慢悠悠地在每个房檐飞来飞去，还低低地在我们头顶掠来掠去，几乎要蹭着我们的头皮，翅膀划动空气的唰唰声清晰可辨。这对燕子好像对母亲更加亲热，若是母亲在院子里忙碌，燕子夫妇看见了，总会一前一后，翩然相随，呢喃细语，那份热烈、那份亲近，真让人感动。

要说这燕子，可真有灵性。在我们家，母亲对它俩的关心真是细致入微。每年，屋檐下的燕子都要孵卵育雏。雌燕静静地守候在燕窝里时，我们孩子总爱站在檐台上仰望燕窝里的雌燕。每当这时，雌燕会目不转睛，用它亮晶晶的双眼回望我们。母亲看见了，赶忙把我们悄悄唤回屋里，指着我们的额头说：不能打搅，燕子孵小燕呢！母亲不但不让我们凑近看，更不让我们大喊大闹地玩耍。

母亲的经验，是从她自己孵小鸡得来的。那一年，母亲从亲戚家换回二十多个优良鸡蛋，老母鸡辛辛苦苦孵了二十多天，小鸡一个也未出壳。母亲很是奇怪，从鸡蛋保护到老母鸡孵蛋，都与以往相同，怎么会一个小鸡也不出壳呢？一天，她突然想起：原来父亲在母亲孵小鸡的时候，曾在院子里敲打过铁片，“叮叮当当”的击打声把鸡蛋震坏了。因此，每当雌燕孵蛋育雏之时，我们全家都要走路轻轻，说话悄悄，唯恐惊动了育雏的燕子。待到燕子夫妇双双飞出院子，小燕子张着黄黄的小嘴嗷嗷待食的时候，我们才像解放了一般，又跳又闹。

燕子每年南飞北归的经历，既充满艰辛，更隐藏着危机。我四爷爷是位在南四湖和长江一带驾船运货的老艄公，他每年都亲眼目睹燕子南飞北归的悲戚场面。每年初冬，成群结队的燕子要南飞过冬，等飞到南四湖和长江一带，宽阔的长江水面，没有浮桥，更没有桥梁，几乎没有燕子歇脚喘气的地方。疲惫不堪的燕子，到了长江岸边，很想找个落脚之处，不得不降落在江面靠岸或是行驶的船舶桅杆、船头上，黑压压的一片片、一串串，把货船压得将要倾翻。艄公们只好忍痛挥起竹篙，把燕子驱赶下船。只见那一片片燕子纷纷落入江中，死于非命。四爷爷曾经不止一次对我说：我究竟害死了多少燕子，已经不计其数，可也是毫无办法，实属无奈之举。

到现在，我还记忆犹新，当年在乡村普遍流传的一首儿歌：

小小燕子好灵气，谁家住上好福气。

不吃你家米，不脏你家地。

只借你家的屋檐垒窝育儿女，

也给你家添份喜。

燕子从来不给乡村的农家增添烦恼。养育小燕子，燕子夫妇非常辛苦，来来去去，从田野叼回软软的小虫喂养小燕子；飞去的时候，又把小燕子的粪便衔在嘴里，扔到荒郊野外，伶俐得像懂事有礼的孩子。母亲撒在院子里的谷物米粒等鸡食，讨厌的麻雀贼头贼脑总要偷吃几口，而燕子一粒都不尝，即使雨天不能外出捉虫，依然如此。

天晴日暖、春风和煦的好天气，我家的这对燕子还会招徕一大群同伴。这时候它俩异常兴奋，呼朋引伴，叫声呢喃，歌喉美妙。一大群燕子在我家院落上空飞上飞下，集体舞蹈，齐声歌唱。母亲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悦，说：我家的这对燕子人缘多好，你看这么多燕子都喜欢它俩呢！好一阵集体舞之后，几十只燕子唧唧啾啾落在高高的电线上，酷似歌唱山村春光的点点音符。

眼下，又是一年春光烂漫、春色迷人的季节。轻捷、伶俐、美丽，像小精灵一样的小燕子，在乡村明丽灿烂、景色怡人的春天里，翻飞旋转着迷人的舞姿，吟唱起醉人甜美的歌声。愿乡村的燕子常来常往，更愿乡村的燕子长驻久安。

这正是：

姿态娇柔身体轻，飞如疾电唱如莺。

冰消雪化随春到，叶落花凋辞主行。

王榭堂前窥画栋，平民家里筑巢营。

呢喃宛转留心语，双宿双飞温润情。

造福人类好朋友，害虫天敌受欢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