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山六百年兴学的文化记忆

——谢少波诗作《东岳庵的那口老井》品读

       □谢岳雄/文

日前，有幸拜读“谢翱诗会”谢少波会长的新诗《东岳庵的那口老井》，心潮澎湃，掩卷难忘。这首诗的核心是将“老井”塑造成一所乡村小学的精神图腾，以水为媒串起教育传承与乡愁记忆。它既非空洞的怀旧抒情，也非冰冷的校史陈列，而是以充满生活质感的细节，勾勒出一条跨越六个世纪的“精神长河”。

       一、老井的三重隐喻

通读全诗，我认为，少波兄在字里行间，对于故乡揭阳砲台桃山小学那口“老井”至少有三重隐喻。

一是体温般的生命共鸣。开篇以“冬暖夏凉像母亲的体温”奠定全诗基调。作者避开宏大叙事，从冻红的小手、汗湿的额头切入，将井水转化为具象的关爱。这种“体感式”的描述，让老井从一个物理空间，成为承载童年肌肤记忆的载体。即便时空流转，游子归来时“捧起一掬，还是那个味”，本质是对母体般的故土温情的本能眷恋。

二是沉默的历史见证者。诗中刻意强化老井的“不动声色”：它听颂经声、读书声，听日寇飞机呼啸，硝烟散尽后依然完好如初。这种“听着”的姿态，暗合教育者的隐忍坚守——无论时代如何动荡，知识的传递从未中断。1926年的家庙灯火、1932年的东岳书声、1956年的校址分合，井里“晃着”的不仅是影像，更是乡村教育在废墟上重获新生的韧性。

三是永不干涸的精神河流。结尾处“井水是甘霖，不润喉咙，只润心田”是全诗的灵魂升华。井与老师形成互文：打井人默默守着水源，老师们则“把水一桶一桶递到孩子手里”。当新校舍的明亮窗棂取代东岳庵的古旧木门，老校友却只看老井、木棉和庙门，因为这里藏着的不是知识本身，而是“被托举着成长”的生命经验。

二、意象的情感网络

首先，木棉作为贯穿全诗的次要意象，承担着时间锚点的双重功能：花开时如老师窗前的灯，象征燃尽自己照亮他人的师道；棉絮飞舞如游子白发，暗合桃李四方的育人成果。这种植物与人文的互文，让自然景观成为教育精神的延伸，而非孤立的背景。

其次，诗中反复出现“弯腰、放下、灌满、提上来”的细节，将汲水行为升华为一种精神仪式。校友归来时的汲水，本质是在打捞童年记忆，也是在与几代人的青春重逢。井里“晃着”的几代人的童年，最终汇聚成“无数个明天的晨曦”，让个体记忆沉淀为集体精神财富。

再次，当作者提到“新明、三和、市头……总根脉都是桃山小学”时，老井的意义从一所学校的记忆符号，扩展为整个乡村教育共同体的文化脐带。它连接着私塾戒尺与课堂粉笔，连接着家庙灯火与塑胶跑道，也连接着游子散落四方的白发与守井人灰白的双鬓，彰显了世代桃山学子从个体到族群的精神传承。

    三、乡愁共鸣的余音

这首诗的动人之处在于克制的抒情。作者并未直白控诉时代变迁，而是以平静的笔触对比新与旧：新校舍的明亮反衬老井的沉静，木棉的火红映衬游子的白发。这种对比让乡愁超越了个人感伤，成为对教育本质的叩问——真正的校园从来不是砖石构成的建筑，而是人与人之间传递的温度，是井水里永远不会褪色的童真。

此外，诗歌的深刻性还在于它揭示了这样一个朴素的真理：教育不是知识的注射，而是生命之水的相互浸润。桃山东岳庵六百年的老井从未干涸，因为每一代人都成为新的水源，在汲取与倾注中完成永恒的循环。当我们在诗中看到“每一双俯身汲水的眼睛”，那正是人类文明最清澈的倒影。

（2026年3月16日急就于羊城）

附：谢少波诗歌《东岳庵的那口老井》

大门和墙还在

斑驳着

六百年了

井 也还在

井水冬暖夏凉

像母亲的体温

冬天暖着冻红的小手

夏天凉着汗湿的额头

颂经声里 它听着

读书声里 它听着

日寇的飞机从头顶呼啸而过

它还是听着

硝烟散后

瓦砾遍地

它完好如初

孩子们一代代来

汲水

咕咚咕咚地喝

然后长大

走远

井水是甘霖

不润喉咙

只润心田

老师们老了

粉笔灰白了双鬓

他们就像打井的人

一辈子

守着这口井

把水一桶一桶

递到孩子手里

看着他们喝下

然后走远

如今新校舍很漂亮

有塑胶跑道

有明亮的窗

可老校友回来

只看这口井

只看东岳庵的大门

和门前的木棉树

木棉花开时

满树火红

像当年老师窗前的灯

棉絮飞舞时

漫天飘雪

像游子散落四方的白发

这时候回来

弯腰

用绳子放下小木桶

轻轻一抖

灌满

再一把一把提上来

就着花开

就着絮飞

捧起一掬

还是那个味

井里

晃着

几代人的童年

也晃着

从家庙灯火到东岳书声

从私塾戒尺到课堂粉笔

六百年教育之路

更晃着

落进井里的木棉

和飘过井口的云

晃着无数个明天的晨曦

和每一双俯身汲水的眼睛

（注：东岳庵建于600多年前。1926年在谢氏家庙创立桃山中心国民小学。1932年在东岳庵扩建桃山小学，1956年从桃山小学分出新丰小学，1986年新丰小学改为新市小学。2012年桃山小学搬入新校址。新明、三和、市头、三联、新联等小学，以及桃山农业中学、新丰农业中学、桃山联中等学校总根脉都是桃山小学。作者也曾经在东岳庵读过小学和初中。）

 【作者简介】

谢岳雄，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二级作家。已出版文学著作《南粤之剑》《爱的呢喃》、《丹青情缘》《文化不是装饰品》《商海涛声》《母校忆事》《南粤利剑》《走进潮州沙溪》等，影视文学剧本《瓮城风云》《六祖传奇》（与人合作编剧）等；其他专著《教你不花冤枉钱》《五分钟法律通丛书》《岭南乡村记忆丛书》等。1999年加入广东作协。2000年加入中国作协。长篇纪实文学《南粤之剑》（合作）获两项国家级图书奖，并有多篇作品被选编入书。连续两次出席广东省第二次青年作家代表大会和广东省第八次作家代表大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