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三十一
自打张弛从白山回来,已经过去三个多月了。艳秋突然接到白山市黑水区人民法院打来电话。
电话是个女人打的,自称她是黑水区人民法院的刑庭法官。女法官跟她核实了一些自然情况后问道,
“许尚文是你继父吧?”
“是。”
“犯罪嫌疑人许尚文前来我院自首,说他曾强奸过你。因此,我们要向你调查当年他的犯罪事实。据说你现在A市居住,希望你到我院配合调查。”
“好吧。”接完电话,艳秋愣在那里,张弛见状赶忙过来问道,
“怎么样?电话里怎么说?”
“是白山市黑水区人民法院打的电话,他们让我近期回去配合调查我继父强奸一案。说是他去自首了。”
“那我陪你回去一趟。”
“我奇怪这事过去三十多年,他怎么想起自首了呢?”
“你别多想,回去接受调查就是。那个禽兽受到法律制裁,你应该高兴才是。”
“高兴,我当然高兴。可现在我心里很乱,我想知道,他是怎么想自首的呢?”
“也许是他良心发现吧?”
“他?良心发现?他会有心吗?”
“也许被逼无奈?”
“被逼无奈?你跟我说实话,前阵子你是不是去了白山?”张弛不能再隐瞒下去,只好点头承认了。
“你怎么让他---”
“我找朋友点了点他,他也许被逼无奈吧。”听到这,艳秋深深喘口气。
“你不希望他去伏法,还是怨我多管闲事?”
“你说哪去了,我恨不得他被处死,我怎么会怨你呢?”
“哦,那就好,只要你不怨我就好。”
“说实话,如果当时你跟我说的话,我也许不会让你去,怕给你带来麻烦。”
“你的事,我不知道便罢,知道我岂能装聋作哑。”
“谢谢,谢谢你。自打我们认识以来,我给你添了多少麻烦,让我怎么报答你好哇?”
“你这说的什么话,为了你,无论做什么事,我心甘情愿。”艳秋听了很感动,她像只依人小鸟,钻进了张弛怀抱。
“你这么说,我死而无憾了,谢谢,谢谢你。”
“你真不怨我?”
“没有埋怨,只有感激。”
“哦,那我心就踏实了。”
第二天,张弛陪艳秋乘北上列车,去了白山。
在白山期间,赟哥一路接待安排。艳秋去法院时,张弛要跟她一起去,赟哥劝他说,
“张哥,你把心放在肚子里吧,一切我早安排好了。再者说,咱是受害者,法律上的事,你比我明白不是?”
赟哥让兄弟开车把艳秋送到区法院,让司机在法院门口等候。
过了两个多小时,艳秋从法院大门走出来。张弛不放心,他还是让赟哥开车把他送到区法院门前等候。
张弛见艳秋朝车子走去,他赶忙推开车门,让艳秋坐他的奔驰S600。
“怎么样?”艳秋好像是哭过,脸上挂着泪痕。
“没什么,他们给我做笔录,让我签字。”
“张哥很紧张你呀,我的小嫂子。”赟哥在一旁调和起气氛。
“谢谢你,赟哥。”
“小嫂子跟我客气个啥,放心吧,回去跟张哥好好过日子,你老娘我替你来照顾。”
“对了,这次把你母亲接回A城住吧。”张弛说后,艳秋未置可否,她没有说话。
“张哥,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还是听小嫂子安排,我刚才说了,只要小嫂子老母亲在白山一天,我会好好关照她的,你还不放心我吗?”
“你我倒是放心,可是---”
“张哥,没什么可是不可是的,听小嫂子的。”
“法官说我们可以回去了吗?”张弛问道,
“说是可以回去。”
“张哥,这就是你不是了,小嫂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着什么急回去?”
“要不我陪你看一下伯母?”艳秋摇摇头说。
“明天上午我回去一趟,下午我们回A城。”见艳秋这么说,张弛觉得不该再往下说了,毕竟他不是艳秋丈夫,他以什么身份见老太太去呢。
“好吧。我在酒店等你回来。另外赟哥,你托关系再问问法官,我们确实可以回去了吗?”
“好的,没问题。我说老哥在白山再多住几天不好吗?”
“我听你嫂子的。”
“不行,我们得赶紧回去。如果法官确定让我回去,我们明天下午就走。”
“赟哥,听到你嫂子最高指示了吗?”艳秋在张弛大腿上狠掐了一下。
“明白,来日方长。是吧嫂子?”
“这次多谢赟哥了,欢迎你去A城玩。”
三十二
艳秋每周都给病人彻底净身一次,当然是在床上进行。
张弛老伴由于长年卧床,缺乏锻炼,身体已经很羸弱。整个人骨瘦如柴,皮肤敏感性很强,略一动弹,便疼痛难忍。
因此,每次净身,艳秋都格外小心,动作既轻柔又迟缓,她紧盯着病人的面目表情,以此掂量她的用力大小。
每次给病人净身后,艳秋都累得像大病一场。张弛看在眼里,疼在心上。他要为老伴擦身,艳秋坚决不同意,说男人的手不知轻重,病人怎么受得了。
艳秋每天给病人按摩,按摩的技法是以前她在按摩技校学的。有时张弛跟她开玩笑,说他也很想体验一下她的按摩技法,艳秋便为他按摩。
张弛觉得艳秋的手法相当不错,让人很舒服,很享受。有时艳秋故作苦命状说,
“嗨,我这人命苦啊,给人家当了丫鬟又当婆子,按完老太太,还要按老爷子。”
张弛明知艳秋跟他在打情骂俏,心里还是很难受。
想想艳秋这半生,着实让人可怜,快五十岁的人,还一个人单着。对此他无能为力,想到这,张弛的眼角涌出泪水。艳秋觉得手指浸湿了,低头一看,张弛哭了,她也控制不住自己,猛地抱住张弛的头,哇哇地哭了。
他们谁也没劝谁,任凭泪水恣意流。张弛伸手,握住艳秋的右手。常年的耳鬓厮磨,已然使二人的心灵紧密契合,异常贯通。两个人从对方细微的一举一动,便知对方要说什么,做什么。张弛轻轻一握,她抬起头,做好倾听状。
张弛见状,心有灵犀地苦笑一下说。
“是不是我一撅屁股,你就知道我拉什么屎?”
“严肃点,文明些。”艳秋佯装不高兴的样子。
“艳秋啊,我今年六十六,你比我小十八岁,应该四十八吧?”
“干么啊?你嫌我老还是嫌我小呢?”
“都不是。我想问问你信不信佛?”
“你呢?你信吗?”
“以前不信,现在老了,我信了。”
“你不老,这我有发言权。”说着艳秋一脸的坏笑。
“跟你说正事呢。”
“我只知道,你信我就信。”说着,艳秋在张弛的左脸颊轻轻拍了一下。
“你就没有自己的立场?”
“有啊,当然有。”
“那怎么我信你就信?”
“是啊,我信你,所以你信啥我就信啥啊。”
“这嗑没法唠了。”说着张弛嘿嘿地笑起来。
他知道,女人正是通过这种插科打诨方式,表达她深沉的爱。所以他心里高兴,很受用。他觉得艳秋很有女人味,不像自己的老伴,老伴性子太刚烈、太自私、太任性。这辈子,她从不让他感到男人的优势,总想压他一头,较了一辈子劲,他觉得无论身体,还是心理都很疲累。跟她这辈子似乎没什么值得珍惜,值得收藏,值得回忆的。
然而,他与艳秋在一起却截然不同,尽管两人相识相爱仅仅六年多,可在这六年里,无论精神上,还是肉体上,都发生了许多难以让他忘怀的事,乃至刻骨铭心。
他心想,下半辈子,一定好好珍惜眼前这个女人。来日方长,以后说情话的日子多得是,想到这里,他不由地笑了。
艳秋见他傻笑,问他笑什么。张弛靠近她耳边悄声说,
“我不告诉你。”艳秋气恼地狠狠咬他的鼻头,张弛嗷嗷大叫起来。
三十三
艳秋无论从市场买水果还是点心,都先拿去张弛老伴的屋子里,喂她先吃。然后再到厅里,让张弛吃,她总是最后一个进食。为此,张弛非常感动。
从这细枝末节可以看出艳秋的善良与慈悲。
艳秋常对他说,家里有好吃的不让婶吃,我总觉是欺凌她,是在犯罪,我不忍心与一个近似植物人的人争嘴。每每听艳秋这么说,张弛总是感慨地拍艳秋的肩膀,说不出话来。
只要儿子拿回的滋补品,说给老妈补身子的,艳秋从来一口不动,她劝张弛不要与老伴争儿子的孝心。
多善良的女人啊,我何德何能,有这么一位温柔、善良、慈悲的女人。也许是上天可怜我前半生过于苦涩,才把这么好女人给了我吧?每当想到这,张弛便偷偷盯着艳秋看,多好的女人,要模样有模样,要身材有身材,要个头有个头,简直完美至极。我要用下半生好好疼她、爱她、呵护她,一定尽最大努力,让她幸福快乐。
“你又发什么呆啊?”
“我没发呆啊。”
“我发现你现在经常莫名其妙在想什么,说给我听听吗?”
“我在想下半生我要怎样好好爱你、疼你、呵护你。”张弛有些吃惊,他怎么一下把心里话脱口而出了呢。
“真的吗?”
“真的。”艳秋别过脸去,她的肩头抖动起来。
“别哭啊,有人爱你,还不高兴?”
“高兴,当然高兴,我很感动,我---”说着,艳秋又哭了起来。
“以后有机会,我会带你去旅游,走遍祖国大江南北,亲近大自然,我们来个信马由缰式的穷游世界,彻底放纵我们上半辈子疲惫的身心。”艳秋听张弛这么说,看他动情地盯着她看,她转过身,一把把他的头紧紧搂在怀里,她生怕这么会说情话的头颅被别人抢了去。
“哎呀,你想闷死我呀?”
“对,我想闷死你我,就这样我们才会地久天长地待在一起。”
听艳秋这么说,触动了张弛曾经的思考。他曾想过,百年之后怎么处理自己后事。
是婚姻把他和老伴捆在一起,因此活着只能同床,那么死后还要同穴吗?他不想,在没遇到艳秋之前,他对儿子说,百年后,让儿子把他海葬了,他想以此种方式不与老伴同穴。
可是为什么会想海葬呢?因为他喜欢海,他喜欢欧洲,特别是北欧,他想死后,他的骨灰在洋流的推送下,一直向北,去他心驰神往的北欧,最终到达他理想之地---北极。因为那里,杳无人烟,远离人群的喧嚣,他不喜欢热闹地方,不喜欢沸腾的人群,他喜欢离群索居,过一种节奏舒缓的生活,他要与北极的冰与雪,与那里的熊与鸟作伴为伍。
现在他有幸认识艳秋,不知道她对此有何想法,待有机会的话,他想试探一下艳秋的口风。
三十四
年末了,一天傍晚,张弛接到赟哥打来电话,说艳秋继父被判处有期徒刑13年。还说若没什么特殊情况,老东西在狱里必死无疑。
张弛再次谢过赟哥,并拜托替他关照好艳秋妈妈。
张弛感觉有点奇怪,自打艳秋知道继父自首后,她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有点不正常,他想找机会跟艳秋唠唠。
两个人晚上收拾完,张弛坐在客厅沙发上,艳秋端来一杯热牛奶给他。
“怎么喝起奶来了?”
“看电视上说,老年人晚上喝牛奶,有助睡眠。”
“那---你不喝吗?”
“我不老啊。”说着,艳秋一屁股坐在张弛身边,搂着他胳膊撒起娇来。
“你说我老呗?”
“才不呢,你都那样了还老?”说着,艳秋用一种怪异的目光挑逗着他。张弛见艳秋的情绪尚好,想试探一下她继父判刑一事。他略微沉吟了下说。
“艳秋,这奶要喝得咱俩一起喝,不然我不喝。”
“我喝不惯牛奶。”
“你喝酸奶嘛,不然我不喝。”
“好吧,你先把这奶喝了。”
“不,明天一起喝。”艳秋见他又较真了,便哄他说,明天她保证与他一起喝。张弛这才妥协,把奶喝下去。
“艳秋,问你一件事。”
“啥事?”
“最近你妈没给你打电话或来信吗?”一听张弛这么问,艳秋有些紧张起来,
“我妈怎么了,她出什么事了?”
“没有没有,不是你妈的事了,而是你---”
“他?如果是他,我不想听。”张弛一看艳秋这副决绝的样子,知道她母亲没告诉她继父判刑的事。毕竟知女莫如母。
“艳秋,你妈她现在挺好,我托朋友关照她,你放心吧。只是---”张弛见艳秋盯着他看,猜测她想知道下文,于是沉沉气说。
“是你继父因强奸罪,被判刑入狱十三年。”艳秋一听,瞪大双眼,直勾勾盯着张弛看。
“你、你说是真的?”张弛认真地点点头。
“哎呀,老天爷,你总算开眼了。”说完,艳秋抱着张弛嚎啕大哭起来。
张弛没马上安慰她,想她把长年淤积心里的悲痛与怒火彻底释放出来,他只是用手轻轻拍着艳秋后背,像在哄婴儿入睡。
艳秋哭了很长时间,才渐渐平静下来。张弛这才赶紧起身去卫生间拿热毛巾,亲手为她抹泪。艳秋望着他苦笑一下说,
“我哭起来是不是很难看,特招人烦?”
“无论你什么样子,在我心里你都是那么好看,我虽不想你哭,但哭能让你释放心结的话,我不心烦。”
“你怎么对我那么好?你掐我一下试试,我想知道我是不是活在梦里。”
“傻女人,你可没活在梦里,而是活在我眼里,更活在我心里。”艳秋又呜呜哭了起来。
“别哭了,你一哭,我心里很难受。”这时,张弛老伴的屋子传出一阵异响,艳秋立马精神起来,赶紧跑去那间屋子。她吃惊地看到,张弛老伴的脸上,挂着两行长长的泪痕。
三十五
第二天一大早,艳秋去市场买菜了。张弛来到老伴房间,他坐在床边,一边用手给她捏揉腿部肌肉,一边问。
“老伴啊,昨晚你哭了?”老伴点点头,算回答他了。
“是我还是保姆哪做得不好吗?”老伴摇摇头。
“那你为什么哭啊?”老伴吃力地张张嘴,说不出话来。
张弛知道,那是因为她长年不说话,语言功能退化,身体各种神经系统与组织机能衰竭的缘故。
张弛望着老伴,他想一个问题,人活到这份上还有什么意义?这不就是生不如死吗?
张弛不想说这是老天对她的报应,因为,他明白一个道理,一个巴掌拍不响,以往怨也好,恨也罢,双方都有责任。现在他不想理论谁责任大,谁责任小,只想活着的人好好活着。
正在他想问题的时候,无意间,他发现老伴睁眼了,而且正盯着他看。他吃惊地看着老伴,老伴的嘴在嗫嚅,似乎从嗓子发出一种怪异的声音,他赶紧把耳朵贴近她嘴巴,认真听起来。
“她---她---她命苦,你,你要好好---待待---她。”张弛听明白了。这是有生以来,他第一次被老伴感动了,他紧闭双唇,向她深深地点了点头。
“离---离离---离婚。”
离婚?张弛听老伴磕磕巴巴地说出离婚二字,他哭笑不得。当年大小姨姐、两个舅哥走马灯似的,劝他不要离婚。如果不是因她得这种怪病,瘫在床上,他们早就离婚,成陌路人了。
“老伴啊,你心意我明白,我也领情,但这婚咱不离,要离我早离了。”
“……”
“你的意思我明白,你想离婚,让我娶艳秋是吧。你想她会同意吗?她是那种人吗?这么多年来,她尽心尽力伺候你,你不知道她的为人吗?”说到这,老伴张开嘴,呜呜哭起来。张弛用毛巾为她擦口水,心里不好受,也很难过。他没成想能有今天,与老伴的情感沟通总算是对接了一回。
也许刚才老伴情绪过于激动,消耗了体力,她又闭上双眼,恢复到以往的木然中去了。
“我回来了。”一进门,艳秋便嚷道,这似乎成了她一种习惯。艳秋见张弛从老伴屋里走出来,急忙问道。
“咋了?我来吧。”
“来什么来,你过来,我跟你说件事。”说着,张弛硬是把她拽到客厅,让她坐在沙发上,把刚才发生的事原原本本讲给她听。艳秋听得目瞪口呆,不知说啥是好。
“婶儿太可怜了,都那样还想着我的事。”说着,艳秋难过起来。
“我老伴她不傻,她看出你我的关系,让我好好待你。她还要离婚呢,瞧给她能耐的。这老家伙,刚强了一辈子。”
“不许你那样说婶儿。”
“你说我今后能不好好待你吗?不然我岂不天打五雷轰吗?”艳秋听到这,咯咯笑起来。
“你不能遭雷劈,要劈也得劈我。”说到这,艳秋又笑起来。
“不,先劈我。”
“不,先劈我。”
“不,劈死我。”
“不,劈死我。”这时那个房间又传出一声异响,张弛与艳秋相互对视了一下,伸了伸舌头,捂住嘴巴,呵呵地笑起来。
他们知道,这是老伴又在“妒忌”他们了,在向他们表示抗议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