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纪行
李立志
惊蛰刚过,乍暖犹寒。战友之子归队办事,远赴青海西宁,特邀我同行,我欣然应允。
凌晨八时,简单用过早餐,至加油站加满油箱,便驶上青兰高速。车行未几,天空忽降细雨,转瞬愈下愈大。导航显示,距目的地青海西宁尚有一千六百公里路程。一路笑语不绝,车行春色之间,风烟俱净,天地辽阔,心亦随之前行。
车子一路向西,驶出华北平原,转东吕高速继续西行,不多时便扑进了太行山的怀抱。地势越往西越高,路两边的景色也愈发苍茫,远山如黛,黄中带绿,偶见几株开花的果树,点染着早春的山野。
进入邢台大峡谷,天空飘起雪花。一会儿风,一会儿雨,一会儿风雨交加,寒气裹着山风扑面而来,真可谓风雨兼程。这风烈、劲、硬,像刀子一样刮过山崖,正应了小学课本《中条山的风》里的模样——条山一场风,年头到年终;一天进嘴四两土,白天不够夜里补。当年战士初入山中,也曾被这狂风扑面、飞沙走石;如今我们车行山间,同样感受着大山的凛冽与豪迈。
山风虽烈,却吹不垮人的意志。课文里说,中条山的风再硬,硬不过战士的骨头;树苗被风拔起,便栽了又栽,六次不移其志;狂风呼啸,也挡不住前进的脚步。此刻车行风雪,山风猎猎,我忽然读懂了那份精神:不畏艰险、迎难而上,越是风雨,越见初心。风雨扑面是征程,山风浩荡壮我行。这一路太行风雪,不仅是旅途风景,更是一堂重温初心的课——任凭山风猛烈,永远挡不住向前的脚步。心向青海,路向远方。一程太行风雨,一身军人风骨,再赴千里西行,不负山河,不负当年。
行至三晋,风物渐殊。午后,车队驶入山西云竹湖服务区休整。步入三晋大地,一碗热气腾腾的刀削面本是此行必不可少的慰藉。无奈此间服务区正值装修,零星摊点中,唯有机器削面的简餐可供选择。面成于机巧,终究少了手作的烟火温香,味道平平,只得匆匆果腹,聊解腹中饥肠。
稍事歇息,换小舟接替驾驶,战友周兄借机补眠。车子再度启动,沿太行山脉腹地蜿蜒西去。天象突变,细密的小雪转瞬化作绵长冷雨,一路随行。越往西行,景致愈显荒疏寥廓,两岸尽是沟壑纵横的黄土地貌,土山连绵,苍茫壮阔,极具风骨。这段行程,不仅是地理的跨越,更似心境的穿越。从刀削面的琐碎烟火,到雨雾中的苍凉山水,一路所见,皆是岁月沉淀后最真实的人间滋味。
此时天色渐晚,距目的地尚有九百里程途。我们决意宿于宁夏中卫,心中亦有一份阔别三十五载的惦念。中卫如今何貌?当年随部队赴青铜峡靶场实弹演习,在腾格里沙漠驻扎近四月的旧忆,随路延伸。带着这份对旧时光的追问,我们一路奔波,向中宁疾驰而去。如今的车窗外,已是黄天厚土的苍茫景象。当年随军踏过的泥土,如今化作了脚下的路;当年腾格里沙漠的长风,如今又吹在脸颊。这般“重走旧路”,实则是对青春的一次深情回望。
车行至靖边东停车区,由我换握方向盘,继续向西驰骋。天色渐晚,路上的车流渐渐稀疏,两侧雪景连绵不断。导航显示海拔已至1300米,正所谓“十里不同天”,气象万千。途中,战友老周提前与民宿老板联络,发来定位与入住密码。我们一路踏风赶路,直奔目的地,只为能尽早歇脚,吃顿热饭,驱散沿途的风尘与寒意。
中卫是宁夏回族自治区地级市,位于宁夏中西部、宁甘蒙三省区交界,辖沙坡头区、中宁县、海原县,市政府驻沙坡头区;总面积1.7万平方公里,常住人口约108万。黄河穿城而过,北枕腾格里沙漠,是一座沙漠与黄河相依共生的独特之城。当年我们高炮部队从关中驻地乘军列开赴青铜峡实弹射击,曾途经此地,彼时景象历历在目,恍如昨日。
晚上九点,我们抵达中卫。这里海拔与纬度都较高,气温比内地低上好几度,刚下车便觉凉意扑面。前往民宿途中,路边一家酸汤饺子馆恰好映入眼帘。酸汤水饺本就是我们的心头好,于是当即停车,每人一碗牛肉饺子,热气腾腾,暖胃又暖心。饭后循着导航,顺利抵达民宿停车场。我们入住的是一套二层LOFT,上下两层空间宽敞、功能齐全,价格却格外实惠,一晚仅110元,正好适合我们四人同住,也真切感受到宁夏的消费水平十分亲民。
第二天一早八点,我们收拾妥当、洗漱完毕,在路边小吃店简单吃过早餐,便再次踏上征程,向着下一站出发。前往青海途中,恰逢途经沙坡头,我们便临时改道前往。此时正值旅游淡季,偌大的景区里只有我们四人,格外清静。当年乘坐军列,只是远远眺望沙坡头;今日终于亲身踏入,只见清澈的黄河在此蜿蜒回转,沙与河相依相拥,成就了这一方独有的奇观。我们拍照留念,将这份难得的静谧与壮阔收进镜头,而后继续一路西行。
黝黑的贺兰山如影随形,这片土地气候干旱,山体裸露,满目苍茫,尽显西北大地的雄浑本色。车辆在定武高速上飞驰,两旁尽是无边荒漠,稀疏的植被里,只有耐旱的梭梭草与随风滚动的风滚草,默默守着这片戈壁。
继续沿乌玛高速西行,过了兰州,天空忽然飘起细碎雪花。海拔渐高,已近青藏高原边缘,天地一下子清寒辽阔起来。远眺黄河岸边的兰州城,卧在狭长的山谷之中,烟囱林立,机器轰鸣,一派西北工业重镇的气象。越靠近城区,两旁植被越发茂盛,沿途庙宇错落,足以见得兰州自古便是多民族交融之地,文化底蕴深沉厚重。
京藏高速(G6)傍着祁连山脉余脉一路西行,在乐都服务区短暂休整补给。再往前,渐入西宁近郊,路两旁的楼房愈发密集、鳞次栉比,现代化楼群的规模,丝毫不逊于内地省会城市。
中午时分,车轮滚滚,抵达了地处青藏高原边缘的军营。这里是一支历经烽火淬炼、战功赫赫的英雄部队。营房静静依偎在祁连山北麓的怀抱里,背靠着苍茫大山,面前仿佛是无尽的远方。营区大门庄严高大,红墙肃立,那是岁月与荣光铸就的屏障。远远望去,一种与生俱来的威慑感与神圣感油然而生。曾经作为西北部队的一员,如今重回军营,看着门口那熟悉的哨兵与飘扬的军旗,心头依旧热血翻涌,仿佛一瞬间穿越回了当年的军旅时光。
走进营区,熟悉的练兵场气息扑面而来。祁连山的冷风常年吹过这里,磨砺出官兵们一副副铁骨。漫步在整齐的队列营房前,耳边似乎还回荡着当年的拉歌与操练声,那是一种最纯粹的属于军人的节奏。此行到访,不为观光,只为回忆。回忆当年的自己,也致敬这一方永远守护着西北安宁的军营。山河无言,英雄有魂,祁连山下,雄风依旧。
小舟把事情办完时已是晚上八点。下午我联系了同连战友邓成峰,他正好在西宁,还把我的老班长铁换明也叫了过来。本来打算连夜赶路,只好客随主便,应邀相聚。
驱车四十公里,我们赶到了西宁,铁班长和老邓安排了家宴。我因为高反没能喝酒,老周小酌了几杯。和老邓、老铁一别已是34年,战友相见,格外亲切,大家围坐一起共叙往事、把酒言欢,不知不觉就到了十点。
老邓再三挽留,我们还是婉拒了。从老邓家出来后,便再次踏上返程,在夜色中直奔西安而去。
漆黑夜里穿行陇中,拂晓时分,忽见六盘山白雪覆顶,正与词句里“六盘山上高峰”遥遥相应。当年红军翻越此山、长征将成的万丈豪情,与眼前雪山雄奇壮阔融为一体,顿觉心潮澎湃,意气难平。
车出平凉,便入三秦大地,海拔渐落至七百多米,熟悉的山山水水扑面而来。原计划今日前往西安,只因离家多日、心念归途,便婉谢了战友盛情,径直驱车向家而行。行至眉县服务区,加注延长油田高品质汽油,稍作休整,再踏归途。
行至中午,已是饥肠辘辘。我们思量再三,决意再赴从军故地,重温旧日时光。车子从兵马俑口驶出,到了代王镇。
代王镇,因西汉代王刘恒得名,地处西安临潼,南依骊山,北眺渭水,紧邻秦始皇陵与兵马俑。作为典型三线建设小镇,曾汇聚陕鼓、标准缝纫机等沿海内迁骨干企业,是一座文旅底蕴深厚、工业根基扎实的特色城镇。
我们寻到常去的那家饺子馆,点了一份莲藕苜蓿饺子,再加一个肉夹馍,一口一口,皆是当年滋味。
饭后路过代王集市,捎带一棵火晶柿子苗。途中恰逢扁鹊纪念馆,孩子们未曾到访,便一同停车拜谒这位医圣,感念先贤仁心,也让一路归途,多了几分温厚与敬意。
重回临潼,第二故乡马额镇是必到之地。怀着滚烫的心情,我们循着熟悉的道路驱车前往,先到战友老周所在的营区。军改后原部队撤编,营区由中部战区某部接管,我们在门口驻足凝望,片刻便已热泪盈眶。
随后我们来到街道城百味斋饺子馆,老板娘早已备好地道的苜蓿饺子,一口家乡味,满是当年情。饭后,我们赶往街道东十字,与郭主播、当年为部队送豆腐的段师傅,还有战友小弟一同奔赴魂牵梦萦的咀王村四营老营区。刚踏入营区,当年小卖部的老板就远远挥手招呼,乡音未改,故人依旧。我们一行追忆军旅岁月、畅谈军营往事,更围绕讲好马额故事、讲好军营故事深入交流,让这段热血记忆代代相传。临走,小郭为我们准备了当地的土特产,感谢她为我们马额的老兵们搭建了一座回忆和思念的桥梁。
告别马额,途经铁炉,我们踏上归途。往返关中多次,一直未到风陵渡,众人一拍即合,决定前往一观。按导航先到山西芮城凤岭古渡,仅有一亭,略显简陋;再查路线才知,真正的潼关古渡在黄河对岸,我们又驱车7公里抵达对岸。这里景区完善、游人如织,千年渡口气象非凡。
风陵渡(潼关古渡)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地处黄河东转拐角,扼晋、陕、豫三省咽喉,据黄河天险、倚秦岭中条之险,是关中平原的东方门户,史称“一水分南北,中原气自全”,为历代王朝进出关中的生命线。战国秦魏河西之争、曹操西征马超、李自成鏖战潼关,无数决定历史走向的大战在此上演。
抗战时期,日军占领晋南,多次妄图从风陵渡强渡黄河、攻占陕西,却始终未能逾越。中国军队凭黄河天险死守潼关,两岸军民同心御敌,密集炮火击沉敌船、阻断渡口,加上敌后战场持续牵制,让日军70余次强渡均告失败,铁蹄始终未能踏入陕西。这道天险,不仅守住了关中大地,更守住了民族尊严,成为抗战史上一段不朽传奇。
告别潼关,我们决意星夜兼程、直奔故里,一路不再停歇,于凌晨时分平安归家。
此番青海之行,自惊蛰启程,越太行、渡三晋、穿宁夏、临黄河、抵祁连,千里驱驰,风雨霜雪一路相伴。我们穿越大山苍茫,踏过黄土辽阔,重逢中卫旧忆,亲临沙水奇观,最终奔赴魂牵梦萦的军营热土。这一程,是跨越千里的地理远行,是穿越三十五载光阴的青春回望,更是重温军魂、砥砺初心的精神征程。
这一行,历时三天,行程七千里,走过万水千山。太行风雪砺傲骨,西北长风铸军魂。千里西行路,一生军旅情,此行不负山河壮阔,不负岁月峥嵘,不负戎马当年,更不负心中永远滚烫的信仰与荣光。
风自西北来,心向山河远。此番印记,永藏心底。
作者简介:李立志,男,早年西北从军,如今供职机关。时常感怀,偶有碎见,连缀成文,打油成篇。著有个人文集《一路高歌》《忆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