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连山雪
作者:王发国
我总疑心,祁连山的雪是天地攒了半生的清白,在某个西风渐紧的清晨,一并泼洒在河西走廊的脊梁上。古人一句“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写尽了这一带的苍茫,而真正站在祁连山下,才知诗句里的苍凉,远不及眼前雪山一眼震撼。
不是江南那种软绵的雪,飘着飘着就成了雨。祁连的雪,带着高原的凛冽与坦荡。初雪来时,像千万只素蝶掠过垭口,先在赭褐色的裸岩上落一层细粉,日光一照,碎银似的晃眼;不过半日,雪势便沉了,棉絮般的雪片漫天漫卷,把山脊、沟壑、草甸,都揉进一片磅礴的素白里。海拔四千米以上的峰峦,是终年不化的雪冠,雪线蜿蜒如银带,把蓝天与褐岩裁得格外分明,云絮缠在雪顶,有时竟分不清哪是云,哪是雪。恰如“终南阴岭秀,积雪浮云端”,这般景致,放在祁连,也丝毫不逊色。
风歇了,静就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这静却不是死寂。鼠兔会从雪被里拱出个小窝,胡须上沾着雪沫,黑豆似的眼睛打量着旷野;岩羊踩着冰棱,在崖壁间轻巧地跃动,蹄声惊起的雪粉,簌簌落在青海云杉的枝桠上。山脚下的村庄,土坯房的屋顶积着厚雪,烟囱里的青烟慢悠悠地升,刚碰着山腰的冷雾,便散成极淡的一缕,给这白添了几分人间的暖。
祁连山的雪,从来不是无用的装点。春日里,雪水顺着冰缝渗出来,汇成溪流,漫过草甸,滋养着芨芨草的嫩芽,也淌进河西走廊的农田。那些在雪下蛰伏了一冬的草根与虫卵,便在这清冽的水流里,悄悄醒转。这雪,是高原的棉被,是戈壁的乳汁,是世代牧人歌声里,最绵长的底气。
“天山雪后海风寒,横笛偏吹行路难。”风一起,便懂了边塞诗里的沉郁。寒气裹着雪粒打在脸上,才知这片土地上的人,从来都在风雪里讨生活,也在风雪里守着家园。
黄昏时,金红的霞光漫过雪峰,原本冷白的雪,忽然就暖了,镀上一层蜜色的光。可这温柔极短,转瞬就被暮色收走。夜来了,雪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青,沉默地守着群山,守着那些沉睡的生灵,也守着这片土地,千年不变的风骨。待到“雪净胡天牧马还,月明羌笛戍楼间”,风雪退去,天地清朗,又是一派生机。
我曾无数次站在山脚仰望。这雪,白得纯粹,冷得清醒,却又藏着最滚烫的生机。它落在祁连的峰峦,也落在每个回望西北的人的心上,成了一抹抹,挥之不去的清白。

作者提示:个人观点,仅供参考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