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关  机关》 系列之十《二政府》                

横看成岭侧成峰

                      远近高低各不同

                        不识庐山真面目

                        只缘身在此山中

                  ——《题西林壁 》苏轼   

你或许要问，政府还要划分三六九等分一二三吗？当然不是。＂二政府＂，是民间趣称，一个时期某个政府部门承担的任务多又重，人们便以＂二政府＂称之。起初，＂二政府＂指民政局，民生事务一一结婚离婚户口救济迁徒安置一一都归这里管，人们便冠以＂二政府＂。后来，也就是八九十年代，计划生育被提升到国策的高度，其主管部门＂计生委＂便赢得了这一金冠。

五十年代，马寅初一一北京大学校长一一提出了巜新人口理论》，主张要控制人口生育，这与最高领袖”人多力量大”的指示相违背，受到批判。马寅初有一妻一妾，生了八个子女，这也成人们攻击他的靶子，你自家一窝孩子，反让别人控制生育，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而你所欲，而勿使人欲，这是什么道理。他的主张未被重视和采纳。

到了七八十年代，形势发生了变化，人口激长，最高层重新关注人口问题，审慎研究决定，向党员团员发出倡议书，提倡一对夫妻一对孩。请注意关键词，＂提倡＂，＂一对＂。倡议发出后，得到广大党员团员的响应和支持，尤其青年团员，晚婚晚育成了新时尚。

1998年初，我刚到乡镇工作，报到没几天，就迎接大市计划生育检查。我和镇计生办的同志，提前跑村，安排现场，迎接检查。几天后，检查组来了，直接进村入户，我们小心翼翼地陪着。他们到村部查阅资料，看会议记录，培训记录，对村干部进行提问，现场打分；另一路则在村里转悠，遇见村里的育龄妇女，就上前拦住，提问题，主要是应知应会常识。镇计生办同志悄悄的对我说，出门上街的妇女都是提前安排好了的，受过培训，文化水平差的妇女不准出门，要反锁在家。一会儿，检查结束了，在一间办公室凑情况，完后，带队的负责人把我们镇村干部集合到会议室，反馈检查结果。主要指出存在的问题，组长很严厉，说话不留情面，镇村干部大气不敢出，点头称是。为表现的大公无私，检查组不在镇里吃饭，要回到县城，县计生委早就安排好吃饭的地了。

送走检查组，回到镇上，遇到了镇政协主任老彭，到了饭点，便招呼老彭与迎检人员吃饭，边吃边聊。老彭年近五十，中等个，略胖，头发花白。他特爱讲笑话，一个接一个，我刚从机关上下来，从没听过这些奇闻趣事，感觉很新鲜。饭后，我和计生主任坐了一会儿，他说，老彭这个人表面上很欢乐，其实内心一肚子痛苦。见我不解，他继续祥解，老彭原先在团县委工作，人年轻，提笔能写，开口能说，办事利索，领导赏识，能成事，有发势头。他结婚后头胎生了个女儿，一心想要个男孩，媳妇怀上了，单位领导不知道，知道时孩子生下来了，如彭心愿，是个男孩。可是，生不逢时啊，团中央已经发出倡议，团员青年带头晚婚晚育，只生一个好，他在团县委，生了俩孩，不能起带头表率作用，就把他下放到镇上。我听后感觉惋惜，顺口说道，老彭还有一肚子王大娘啊。计生主任接过话题，说，还不止这些呢。下放就下放吧，毕竟有了个男孩，谁知这孩子不是个吉祥物，七八岁时，到建筑工地上玩，鼓捣电焊氧气瓶，起火爆炸，炸伤了一条腿，一条胳膊，半边脸，成了残疾人，一根闷棍把老彭击倒了，十多年了，老彭常喝闷酒，喝多了就睡在办公室，他的笑，是苦脑人的笑，谁知其中的嗞味啊！孩子大了，天天给老彭要媳妇，老彭又不是天王老子，哪有本事给你弄个媳妇。我听后，感觉很压抑，就散开了。

初到乡镇，工作千头万绪，在那特殊时期，感觉有小山压在肩上，信访要”灭火”，计划生育要迎检，都是＂一票否决＂的活。几乎天天开调度会，摁下葫芦起来瓢。抽空，我叫上计生办主任，去村里初检一下。刚出镇政府大门，计生主任扯了我一下衣角，指着路旁一孩子说，那就是老彭的儿子，一看，果然没个人形。路上，自然扯起计划生育来，他说，计划生育本来很简单，就是少生优育，但现在层层加码，花样翻新，都在创新，抓典型，出经验。大市一百多个乡镇，打分排名，排在后十位，要纳入重点管理，书记镇长不得调动提抜。逼得基层没办法，严防死守。万一有超生的，往死里罚，抬家具，装粮食，还总结了一套，喝药给瓶，上吊给绳。停了一会儿，他见我听得认真，又继续说，迎接检查很重要，要特别认真仔细，南部一乡镇党委书记，在迎接工业检查时，为了夸奖检查人员，不留意说你们检查组可比计生检查组好多了，大市计生检查组耀武扬威，特别是那位xx×，牛逼得很。无巧不成书，ⅩxⅩ丈夫就在眼前，回家给妻子提起这事，提醒今后下去检查要注意态度，对基层干部多体谅。谁知Ⅹxx将此事记在心里，下次去检查这个乡镇时，弄了个底翻天，把这个乡镇扯进了后十名，纳入重点范围。听后，我若有所思，功夫在诗外啊。

季度检查又快到了，镇里又忙了起来，每天都忙到很晚。我在县城的宿舍附近，就是计划生育服务站，专门做婚前检查引流产等业务，过去有时看见小面包车，开进院子里，几个男人架着一妇女下车，硬扡着进楼，不知出了什么事，现在才知道，是强制引流的。我也不知道是对是错。中国人的年龄有周岁虚岁之说，过去不知什么道理，后来悟出老祖宗的聪明和对生命的敬重，母亲怀孕，一个生命即诞生了，从这时起算年龄，就是虚岁，从出生后算年龄，就是周岁，虚岁之说，是一个人真实生命的起点，更有意义和价值。生命是无辜的，善待母腹中的生命，和善待一位垂死老人的生命，是一致的。

迎检结果还不错，心里有了空。镇里有位河南省泌阳县来的挂职干部，挂职到期，书记对我说，你带上人大政协两位主任和部分村支部书记，去一趟泌阳，一是送一下挂职的杨书记，二是学习一下人家的经验。稍微准备了一下，就出发了。老彭主动和我坐一车，他真是活宝，笑话一个接一个，让人忍俊不禁，他自己不笑。他说话用语独特，路上看见一个姑娘长得漂亮，他则说长得太危险了；看见一个姑娘长得丑，他则说长得太安全了。在加油站休息时，他又看见一个妇女，走路罗圈腿，他鬼笑着说，要到了冬天，裤裆里一点热乎气也存不住，引得大家一阵大笑。天不亮出发，一路欢声笑语，到泌阳时已是万家灯火，路灯灰暗，路灯下没有小姑娘。第二天一早，到杨书记所在镇参观，差距真不小，乡村道路全是土路，尘土飞扬。路上几乎看不见厂房，到了镇上，全是平房，只有一栋二层小楼，挂着计划生育办公室牌子，杨书记介绍说，计划生育抓得不紧，农民越穷越生，后来也就放任了，只要交上钱，就可以生孩子，可以上户口，一家三四个娃正常。周边邻省的人，也包括山东的人，为了多生个孩子，会想尽千方百计，把大人户口迁过来，交上钱，生了孩子，上了户口，再迁回去，就合法化了。我想到，怪不得河南为人口第一大省呢。

时光到了2015年底，一大型企业的一名工人，违规超生了二胎，结果被罚了十万元，他愿生认罚，并无怨言。可是，仅仅过了十几天，也就是2016年1月1日，国家正式结束了实行了三十多年的计划生育政策，人口生育放开了，他后悔不迭，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为此，他给钟爱的儿子起了个乳名，＂拾万＂。转眼到了春节，他写了一幅对联贴在门楣上，聊以自慰：门对千杆竹，家有拾万男。横批，多子多福。

世界真奇妙！如果马寅初老先生仍然健在，他会重新构建《新人口理论》。遥想当年，他从祖师爷马尔萨斯那里学到了经典理论，人口按几何级数增长，资源按数学级数增长，不控制生育，就会导致瘟疫饥荒甚至战争。但是，现在生育放开了，人们的生育愿望反而降低了，这可是关乎子孙万代国计民生的大事啊，怎么办？别担心，咱不缺专家和教授，他们会支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