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申春玲:照亮人性的光辉
作者:沈巩利
倘若不是村头那场惊天的葬礼,山东嘉祥县后申庄的这个秋天,本该同往常一样,沉默在玉米成熟的焦香里。
那是1998年8月24日,天刚蒙蒙亮,哀乐声便像浓雾一般,死死地罩住了整个村子。出殡的队伍缓缓从申树平家狭窄的院门里挪出来,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走在灵柩最前头的,是三个高高大大的青年人,他们竟披着为父母送终才穿的孝衣,那身重重的白,像三座被雪盖住的碑。他们是申家那三个在读大学和高中的哥哥:申建国、申建军和申建文。此刻,他们正抬着一口小小的棺材,棺材里躺着的是他们年仅十六岁的小妹,申春玲。
队伍每走一步,哥哥们的肩膀就剧烈地抖动一下。泪水砸在尘土里,无声无息。而紧随其后的,是全村的老老少少,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号召,家家户户门楣上挂起了烧纸剪的素花,每个人的胳膊上都缠着黑纱。在这一天的后申庄,一个无血缘关系的继女,一个户口本上或许都没有名字的女孩,却享受了这个村庄古往今来从未有过的礼遇。
这一切,都要从头说起。
1994年6月,十二岁的申春玲跟着母亲,从山东菏泽龙周集来到了嘉祥县后申庄。母亲是改嫁,继父叫申树平,是个木匠。推开申家大门的那一刻,小春玲是怯生生的,她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磨破了的布鞋。
然而,这个家给了她意想不到的温暖。继父申树平忠厚老实,家里上有七十多岁的爷爷奶奶,下有四个正在读书的儿子:老大申建国在西安交大,老二、老三、老四都在县里读高中。虽然日子紧巴,但继父有一门好手艺,加上一家人勤俭,倒也过得去。最重要的是,继父全家都稀罕这个瘦弱的小姑娘。爷爷、奶奶拉着她的手,粗糙的手掌一遍遍摩挲着,嘴里念叨着“可算有个女娃了”;四个哥哥更是高兴坏了,他们像捡到了宝贝,亲昵地给她起了个小名,叫“小铃铛”。
那一年的小春玲,像是一株干渴已久的小苗,忽然落进了春雨里。继父见她过了上学年龄还没读书,二话不说,从柜子里摸出钱来,送她进了学堂。小春玲懂事,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第一学期就拿了个全年级第三。放学回家,她抢着干活,帮几个哥哥洗衣服,帮继父抬木头、拉锯。继父逢人就夸,笑得合不拢嘴:“我这辈子有福气,天上掉下个好女儿!”
然而,这短暂的欢愉,就像树枝上脆弱的露水,风一吹,就散了。
1995年初夏,继父申树平在工地干活时,从三楼摔了下来。这个家里的顶梁柱,一夜之间,瘫在了床上,再也没能站起来。
天塌了。
为给继父治病,家里背上了沉重的债务。正在县里读高中的三个哥哥,抱头痛哭后,争着要辍学回家干活。就在这左右为难之际,十二岁的申春玲站了出来。
她走到继父床前,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爹,让我辍学吧,我来帮妈支撑这个家。”
继父愣住了,随即眼泪顺着黝黑的脸颊滚落下来。三个哥哥紧紧握住小妹的手,在父亲床前许下诺言:“不论以后谁考上大学,小妹的这份恩情,一定要加倍偿还!”
可命运这个刽子手,还没砍够。
继父瘫痪三个月后,春玲的母亲——那个同样吃过苦的女人,在长夜里盘算许久,终究是扛不住了。一天夜里,她带着春玲年幼的弟弟,悄悄离开了这个风雨飘摇的家,再也没有回来。
母亲走了,爷爷奶奶成天抹泪,继父唉声叹气,哥哥们心中惶恐不安。村里有人可怜这孩子,劝她:“春玲啊,这里没有你任何亲人了,你回你姥姥家去吧,要不,你这一辈子可就苦了!”
十二岁的申春玲,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破旧的木门。她没有走。
她把哥哥们叫到继父床前,跪下来,对床上的继父说:“爹,娘走了,是娘没良心。我不会走,我要留下来陪你们共渡难关。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亲生女儿。”
那一年,她十二岁。从此,那根顶梁柱,换成了一个身高不足一米五、体重不到七十斤的小姑娘。
从那以后,后申庄的人们,总能在晨曦微露时,看到那个瘦小的身影。
她包揽了家里所有的农活和家务。七亩多地的麦子,全靠她一个人割。她割得很慢,别人割一亩用一天,她要割两天。手磨出了血,缠上布条继续割;腰疼得直不起来,就跪在田里往前挪。为了抢收,她连续几天睡在地里,累极了就趴在麦垛上眯一会儿,醒来接着割。眼看还有两亩麦子没收,又急又累的她,终于忍不住在麦地里放声大哭。那哭声惊动了乡亲,大伙儿同情这个苦命的孩子,七手八脚帮她把麦子收了回来。
1996年盛夏,继父病情加重。十四岁的申春玲借来一辆板车,铺上棉被,拉着继父去八十多公里外的济宁看病。八十公里,她拉着板车走了两天一夜。脚磨破了,肩肿得老高,渴了就到路边的水坑里捧口水喝,干粮省给继父吃。到了医院,为了省住宿费,她睡在自行车棚里。看车的大爷以为她是乞丐,几次往外撵她。她哭着说出原委,老人感动得老泪纵横,把自己的蚊帐拿出来给她挂上。
就是在这样艰难的日子里,哥哥们的学业却一个比一个争气。1996年,二哥申建军以优异成绩考上了上海同济大学。当那张红彤彤的录取通知书拿在手里时,春玲高兴得又蹦又跳,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可欢喜过后,是三千元学费的愁云。家里连饭都快吃不上了,哪来的钱?
申春玲想到了卖血。
她第一次去血站,医生看她又瘦又小,年龄也不够,直接把她轰了出去。第二次,她虚报了年龄,咬咬牙,抽了200cc,换来四百块钱。这四百块钱,离三千块差得太远。她攥着钱,心一横,第三天又去了。医生说什么也不给抽,这个瘦弱的小女孩“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流着泪,把家里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医生沉默了良久,叹了口气,象征性地抽了一点血,又自己掏出钱来,凑了七百块递给她。
回到家,当二哥从她口袋里翻出卖血的收据时,全家人都惊呆了。继父捶打着床板,号啕大哭。二哥一把将妹妹搂进怀里,泪流满面。
临走那天,春玲连夜给二哥缝了新棉被和新布鞋。她送他到车站,嘱咐道:“二哥,咱家虽穷,但有志气。你好好学习,别担心家里,需要钱就写信,俺给你操办。”
火车开动了,载走了申家的希望,也载走了妹妹用血换来的前程。
日子还在继续。为了给三哥和四哥攒学费,申春玲又种起了棉花。鲁西南的棉铃虫泛滥,她背着二十多公斤的药桶,在比她还高的棉花地里打药。中午太阳最毒的时候,除虫最有效,她就专挑这个时候钻进蒸笼一样的棉田。一天中午,药桶漏水,她中毒晕了过去,被村里人抬回家。醒来后,不顾继父劝阻,她又挣扎着返回了棉田。
她什么都干过:收过槐米、柳条,推销过草帽、黄豆,还跟着村里的大伯去泗水贩苹果。壮年男子拉一车,她也拉一车。别人在路上吃苹果解渴,她一个也舍不得吃,烂了点的也要带回家给继父和爷爷奶奶。
1998年8月,远方的四哥来信了。他在部队想考军校,需要买学习资料的钱。接到信的申春玲,没有犹豫。
她第四次走进了血站。这一次,她对医生说,她要抽300cc。
抽完血,她揣着换来的钱,头晕目眩地往邮局走。盛夏的太阳白花花地照着,她的脚步越来越虚浮,眼前阵阵发黑。她太累了,太饿了,那具被苦难反复搓磨的身体,像一盏油耗尽的灯,最后的火苗也在微风中摇曳不定。
就在穿过马路时,一辆飞驰的大卡车,裹挟着尖锐的刹车声,向她冲来。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申春玲像一片秋天的落叶,轻轻地飘了起来,又轻轻地落下。她手里紧紧攥着的,是那张准备寄给四哥的汇款单。鲜血,从她瘦小的身体下慢慢洇开,像一朵在滚烫的柏油路上,猝然绽放的红梅花。
那一年,她十六岁。
消息传回后申庄,全村人都哭了。
出殡那天,原本正往西安赶的大哥没能及时回来,二哥、三哥和在家的四哥,齐齐跪倒在妹妹的灵前。按照乡俗,只有父母去世,儿子才穿孝衣。可今天,三个哥哥不顾一切地披麻戴孝,为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小妹妹,行最重的大礼。
他们跪在灵柩前,长跪不起。那一声声“妹妹”,撕心裂肺,听得满村人泪如雨下。
按照习俗,未成年的孩子、没有血缘的人,是不能进祖坟的。可这一次,全村的老少爷们儿破例了。申家开了祖坟的门,把这个十六岁的小姑娘,葬进了申家祖茔。那一天,整个后申庄,家家户户,无论男女老幼,都戴上了黑纱,默默地走在送葬的队伍里。大家要来送送这个闺女,送送这个用自己的命,撑起了一个家的好孩子。
申春玲,这个户口本上或许都没有名字的女孩,就这样,永远地睡在了那片她用汗水和血泪浇灌过的土地上。
当站在时间的河岸上,回望这个早已远去的背影,心里总盘旋着一些挥之不去的念头。
我们常说“血浓于水”,可在申春玲这里,这句话被彻底击碎了。一根脆弱的骨头,一腔温热的心血,竟然比任何亲缘的锁链都更加坚韧。原来,真正的亲情,不是写在基因里的密码,而是在苦难的日子里,你为我缝过一件棉袄,我为你卖过一次血;是在风雨飘摇时,你我都没有松开彼此的手。她是继女,却比亲生的更懂得担当;他没有给她生命,她却用命还了他的养育之恩。这世间,还有比这更深的情吗?
也常常想,苦难究竟是什么?它是一条恶毒的鞭子,抽打着申春玲瘦小的脊梁,让她在本该撒娇的年纪,学会了收割、打药、卖血。可苦难又像一块最粗粝的磨刀石,把这个十六岁女孩的灵魂,打磨得如此光亮。她在最深的泥潭里,仰望的不是星空,而是哥哥们去往大学的路。她用燃烧自己的方式,去照亮别人的前程。这固然是一种悲壮的牺牲,可这牺牲的背后,也藏着那个时代农村女孩最朴素的信仰:只要哥哥们有出息了,就是小妹有出息了。
她走了,走得那么急,像春天里最早开放,也最早凋谢的一朵丁香花。可她留下的,却是无尽的启示。在这个习惯用金钱和利益来衡量一切的时代,她让我们看到,一个人的价值,可以重如泰山;一份没有血缘的爱,可以深过沧海。那三个披麻戴孝的哥哥,那满村缟素的乡亲,他们跪拜的,不只是申春玲这个人,更是她身上那种足以照亮人性的光辉。
多年以后,当后申庄的炊烟依然袅袅升起,当同济和交大的校园里又走过一届届学子,人们还是会记得,曾经有个叫“小铃铛”的女孩,用她十六岁的生命,敲响了这个世界上,最纯净、最响亮的铃声。
那铃声,穿过岁月的尘埃,至今还在我们每一个人的心里,悠悠回荡。

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