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龚锦明
只要风吹过这里,立刻
会变成一阵过去的风
细细吹拂室内的一切
直到它们再次覆满灰尘
只要在沙发上坐下
它下坠与回弹的速度使你陡然
沉重——它自动忆起
这里曾坐过两个人时那美丽的凹陷
它还忆起她的头曾长久地
长久地靠着你的肩
当你沉浸于这一刻并抬头
看见墙角一张椭圆形的穿衣镜
它在恍惚中……像放电影一样
映现出她一头乌黑的长发
她甚至一边牵着连衣裙一边旋转着
一边问道:好看吗
而当你应答着去追随那里发生的
一切——已时隔多年
(载《成子湖诗刊》2026年3月上刊)
龚锦明,写诗、评论与小说。著有诗集《我来自垭口》,小说集《何所予,何所安》等。现居武汉青山。
时光深处的回响
——赏读龚锦明《武东路18号》
文/雁书远
武东路18号,一个普通的门牌号码,在龚锦明的笔下成了一个时间的容器。初读这首诗,仿佛推开一扇积满灰尘的门,迎面扑来的是岁月的气息。诗人用一种近乎白描的手法,将我们带入一个寻常的室内空间——有风,有沙发,有穿衣镜,还有那无处不在的灰尘。这些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物象,却在诗人的笔下获得了生命,成为时间的见证者和记忆的守护者。
“只要风吹过这里,立刻/会变成一阵过去的风”,诗的开篇便揭示了这个空间的特殊性。风在这里不再是流动的、稍纵即逝的自然现象,而是被某种力量挽留,成为“过去的风”。这不合常理的表述恰恰道出了武东路18号的本质:这是一个时间流速与众不同的地方,过去与现在在此交织,风从过去吹来,又吹向过去。那些细细吹拂室内的风,不是为了清洁,而是为了让一切“再次覆满灰尘”。灰尘在此成为时间的物质形态,层层堆积,记录着无人打扰的岁月。
诗人对沙发的描写堪称精妙:“只要在沙发上坐下/它下坠与回弹的速度使你陡然/沉重”。这不是一张普通的沙发,它的记忆深埋在每一寸海绵里。当一个人坐下时,它同时回忆着两个人坐过的重量,“那美丽的凹陷”。这种记忆不是抽象的、概念性的,而是物理性的、实实在在的,沙发真的“记得”曾经有两具身体依偎的形状。作者在这里捕捉到了一个极其微妙的心理瞬间:当身体陷入沙发的那一刻,意识也同时陷入了回忆的深渊。“陡然沉重”的不仅是物理上的重量,更是心理上的重量,那是思念的重量,是失去的重量。
而墙上那张“椭圆形的穿衣镜”,则成为连接现在与过去的通道。它在“恍惚中……像放电影一样”映现出她的身影。镜子的意象在此格外动人,它本是最客观、最冷漠的物件,只反映当下存在的事物。但在这首诗里,镜子却超越了物理属性,储存了过去的影像。当她“一边牵着连衣裙一边旋转着/一边问道:好看吗”,这个鲜活的画面从镜中浮现时,我们几乎能感受到诗人内心的震颤。这一细节透露出作者潜藏的心理活动:那个旋转着问“好看吗”的女子,一定是他记忆中最深刻、最美好的画面。她的天真、她的期待、她的美丽,都凝固在这个瞬间,成为永恒的回放。
“时隔多年”,诗歌在最后轻轻点出这四个字,前面所有的细腻描写立刻有了时间的纵深。原来我们跟随诗人经历的一切,都是记忆的回放。他在那个房间里,那个曾经共同生活的空间里,被一把沙发、一面镜子唤醒了沉睡的往事。诗人没有直接诉说思念,没有宣泄悲伤,只是平静地记录下这个下午的恍惚时刻。但这种克制的叙述反而更具力量,当一个人能够平静地叙述最痛的往事时,那份痛已经深入骨髓。
整首诗最打动人心的地方,在于它揭示了人类一种普遍的心理机制:记忆如何附着在具体的物件上,如何在不经意间被触发,如何让过去与现在重叠。我们每个人大概都有过类似的体验,某个午后,某个老地方,某个熟悉的物件,突然让我们陷入恍惚,仿佛看见了从前的自己,从前的他们。龚锦明用精准的语言捕捉住了这个难以言说的心理瞬间,让我们在阅读时产生强烈的共鸣。
从作者的心理活动来看,这首诗呈现的是一种“主动陷入回忆”的状态。诗中的人不是偶然路过武东路18号,而是“沉浸于这一刻”,主动让自己沉浸在那个空间里。这透露出一丝“自讨苦吃”的意味,明知会难过,还是要来坐一坐;明知会看见,还是要抬头看那面镜子。这种矛盾心理,恰恰是思念最真实的样子:我们总是忍不住去触碰那些让自己疼痛的记忆,因为疼痛的同时,也能再次感受到她存在过的温度。
当诗人“去追随那里发生的/一切”时,得到的却是“已时隔多年”的残酷现实。这个结尾余韵悠长,让人久久回味。武东路18号,这个普通的地址,因为这个寻常又不寻常的故事,在我们的阅读中获得了某种神圣性。它提醒我们,每一个门牌号码背后,都可能藏着不为人知的故事;每一粒灰尘下面,都可能覆盖着未曾消逝的爱。
龚锦明的诗风平实理性,却蕴含着深沉的情感。他不靠华丽的辞藻打动人,而是通过精准的细节和克制的叙述,让诗意自然流淌出来。这种写作方式,恰如他所描写的灰尘,不动声色地覆盖一切,却让所有事物都带上了时间的重量。读这首诗,我们仿佛也坐上了那张沙发,感受到了“陡然沉重”的力量。
2026.3.16匆稿于雁影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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