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没走散
——六家人,三十余年,一湖水
作者:蓝智强
一、水纹
那年月,我们都是无权无势的人。
小公务员,小职员,小办事员——工人农民的后代,像湖底的石子,本该各自沉在各自的淤泥里,一辈子不会相碰。老兰相识老梁,老梁相识老罗,一个介绍一个,像水纹慢慢荡开。起初只是饭局上多双筷子,婚礼上多份份子。“哎,你也来了。”
吃的是家常菜,喝的是散装酒,却总觉得比单位的应酬香。香的是人,不是菜。是人间的烟火气,是寒夜里凑在一起的体温。
那时的嫂子、弟媳们,也这样相识。老罗媳妇在厨房帮老余媳妇择菜,老梁媳妇抱着外孙来,谁有空谁接过去哄。没有客套,没有生分,像姐妹,像妯娌,像早就该在一起的人。
二、牌声
后来有了麻将机。
忘了是谁,忘了是哪年,只记得是个冬夜,窗外落着雪,五家人凑巧都有空。老兰说:“干坐着也是坐着。”其实都没有牌瘾。牌是借口,真正的瘾是——朋友的朋友,也能坐在一起,说点热乎话,把漫长的冬夜,熬成短暂的春天。
男人们打牌,嫂子们在另一桌。大老罗媳妇贤淑,很少上桌,总是在一边泡茶,时而挑土;老梁媳妇认真,算牌比老梁还细;老兰媳妇打牌生疏,常常出错;老罗媳妇稳,不动声色地和一把大的;老余媳妇话少,却总能凑成七小对。两桌牌,两种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粥,咕嘟咕嘟地熬。
从青丝到白发,从扑克到麻将,从自行车到小车,从纸质地图到手机导航。三十年的牌声,哗啦哗啦,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过五家人的大半辈子。流过孩子的新婚酒,流过老人的送葬路,流过竞岗的焦虑,流过买房的欢喜,流过病榻前的看望,流过假日的团圆。
十年前,小李走进来。他是我的同事,军转干部,时年四十八岁,性格爽直,声如洪钟,像一阵突然刮进屋子里的风。第一次聚餐,他随我而往站在包厢门口,看老余给大老罗夹菜,看老兰替人挡酒,看老梁媳妇自然地把剩菜拨进老余碗里,看嫂子们在厨房笑骂,看满桌子人笑得东倒西歪。他插不上话,也舍不得走。
“你们怎么像一家人?”
“熬的。没有利益,纯是缘份。像熬粥,米是米,水是水,火候到了,就成了分不开的稠。”
他嫌我们打牌慢,几圈下来,却学会了等。他的嗓门成了牌局的号角,他的急性子成了催场的锣鼓。他的媳妇,也进了这个圈子。她不擅厨艺,却人很乖,对嫂子们嘴甜,总是抢着泡茶、递水,把嫂子们照顾得熨帖。她有时也上桌凑数打麻将,只是学得快,也输得快,嫂子们笑她“交学费”,她也笑,说“输给嫂子们,又冇输给别那个”。
五家变成六家,十人变成十二人。车库停六辆车,饭桌摆十二副碗筷。十二副碗筷,就是十二颗心,在一个锅里吃饭,在一个屋檐下躲雨。
三、棱角
三十多年了,彼此没红过一次脸。
这话外人都不信。六个家庭,十二个人,怎么可能?
男人们——大老罗稳重,是沉在湖底的青石;小老罗内向,是方方正正的砖;老梁质朴,是带棱角的碎石;老兰张扬,是火红的炭;老余直爽,是温润的玉;小李气盛,是块生铁,热辣,也直,在岁月里锻出了韧性。六块石头,磨去了刺,磨出了光。
老公们好,妻子们自然贤淑。六家人,十二颗心,磨成了同一种温度。
包容,是把刺收起来;谦让,是把光让出来;珍惜,是知道这份缘,始于“朋友的朋友”,终于“我的挚友”——是前世修了多少年,才能在今生,做这样的朋友,做这样的姐妹。
四、烟火
后来,我们真的成了一家人。
孩子升学,老梁找关系,老余求领导,三个人在单位门口站了一上午,烟抽了两包,像三尊被烟熏黑的菩萨。出来时下着雨,三人挤在一把伞下,伞太小,遮不住三个人,浑身湿透,却笑得像中了彩票。那是比彩票更珍贵的——有人陪你淋雨,有人为你求人。
老罗的儿子去部队当新兵,五个人开两辆车,跟着送兵车开了三百多公里。到了地方,不让进营区,五个人就在门口站着,看着新兵们进去。老罗红了眼眶,老余拍着他肩膀说:“儿子当兵,全家光荣,更何况还在本省。”回去的路上,几个人轮流开车,谁都没说话,车里放着《送战友》,老罗媳妇跟着哼,哼着哼着就哭了。那眼泪里有骄傲,也有舍不得,更知道旁边有人陪着哭。
谁家孩子结婚,早早来到宾馆帮忙。老梁和老罗媳妇搭档写礼簿,老余接待客人,有时中途还要帮忙为“烧火佬”卸妆,一直忙到酒宴散场。新人敬酒时,六家人坐一桌,比主桌还热闹。
谁家父母、岳父母去世,大家一起去吊孝守灵、帮忙,善始善终。老罗的父亲走那年,大家连夜赶来,三天三夜,轮流守灵。出殡那天,几人扶棺,一步一步,一直送到上山。
谁在单位获得了荣誉,大家纷纷祝贺;遇到了不顺,大家一起去开导。有人竞岗落选,大家一起安慰:身体好比什么都重要,想开点。那人说:“有你们在,就想得开。”
三十年如一日,相互交往不出难题,不添麻烦,只是默默守着,等着,陪着。守到头发白了,陪到成习惯了,惯到像呼吸,像心跳,像每天升起的太阳——平常,却离不了。
五、夕照
如今我们老了。
大老罗出门少了;老梁出牌慢了一拍;老兰的腰要垫靠枕;小老罗吹起电管,换气不如以前;老余门前养花种菜;小李每年去医院清肠,回来讲那些管子与药水,像在讲别人的事——其实是学会了,把疼,化成了云淡风轻。
牌局少了。不是不在一起,是学会了创造条件在一起——哪怕只是坐坐,喝口茶,说几句闲话。闲话也是好的,像旧棉袄,不华丽,却暖。
前夜做梦,六家人终于凑齐。没带孙,没打牌。小老罗吹《夕阳红》,跑调了,没人笑;老余带自家种的菜,说“比买的好”;嫂子们在厨房忙,老梁媳妇指挥,老兰媳妇掌勺,老罗媳妇调味,老余媳妇摆盘,小李媳妇泡茶递水——那水声,那锅铲声,那笑骂声,像三十年前,像昨天。
小李说:“咱们得惜着。我熬了十年,还没熬够。八十岁之前,一个都不能走,不能散。”说这话时,他的声音,像洪钟老了,哑了,却更重,砸在每个人心上。
我们没走散。
不是总在一起,是从未真正分开。是三十多年,每一次都选择了留下——在饭桌上留下,在牌桌上留下,在厨房里留下,在送兵的车上留下,在守灵的夜里留下,在性格的磨合里留下,在岁月的变迁里,留下。留下,是最深的承诺。
朋友的朋友,三十余年,六家人玩成了一家人。
没有利益,只有缘份。信得过,认得下,看得见——像一湖水,流过青丝,流过白发——还在流。流成我们共同的,岁月的形状。
【作者简介】
蓝智强,岳阳楼区人,退休公务员;现任岳阳市辞赋学会执行副会长。究心族谱,涵咏辞赋,兼作诗、文,散见于《今日头条》《湖南日报》《岳阳日报》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