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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茉茉
题记
烟雨织骨,水墨成韵;吴侬软语,风雅入魂。
我生于姑苏水巷,长于江南墨色,以温柔为骨,以诗意为魂,活成一幅永不褪色的姑苏水墨。
我生在苏州,长在苏州。这座被时光温柔包裹了千年的古城,从没有用喧嚣与繁华惊扰过岁月,只是以一脉清流、半城烟岚,静静滋养着生于斯、长于斯的儿女。骨血里浸着姑苏水,眉眼间晕着江南墨,我不是匆匆过客,不是远游归人,而是从平江路烟雨里缓缓走出,从拙政园荷风里悄然苏醒的,土生土长的水墨苏州女子。
苏州于我,从来不是一座旅游城市,不是地图上一个标注清晰的地名,不是旁人嘴里“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的盛名,而是我睁眼看见的第一缕晨光,是我啼哭时耳边响起的第一声软语,是我蹒跚学步时脚下微凉的青石板,是我从小到大,呼吸之间、举手投足都无法剥离的根与魂。它不张扬,不浓烈,不夺目,却像一汪深潭,将我整个人轻轻托起、缓缓浸润,让我自出生那一刻起,便带着江南独有的清润与雅致。
无需浓妆,不必雕琢,苏州的一砖一瓦、一桥一水、一草一木、一风一雨,早已把我养得温润如玉,清宁如兰。我没有塞北女子的飒爽英气,没有燕赵佳人的凛冽风骨,没有京华闺秀的华贵雍容,也没有沿海儿女的明快爽利,我只带着苏州独有的清雅淡柔,像一幅未干的水墨小卷,轻拂间,烟雨落肩,诗意入心,清淡自持,却又韵味悠长。
我是苏州的水,也是苏州的墨。水是我的魂,墨是我的骨;水色润我肌肤,墨韵养我风骨。水与墨,是苏州的底色,亦是我一生的底色。
童年的记忆,几乎全是在雨里慢慢长大的。苏州的雨,不似北方暴雨那般狂烈,不似沿海台风雨那般急促,它总是细、柔、轻、缓,像一层朦胧的纱,从天际缓缓落下,漫过屋顶,漫过墙头,漫过小桥,漫过流水,把整座古城都裹进一片温润的朦胧里。粉墙黛瓦是我童年永恒的背景,小桥流水是我日复一日的日常,乌篷船轻轻摇过,船桨划破水面,摇碎一河波光,也摇碎了时光。
吴侬软语漫过巷弄,是邻里间的问候,是商贩温和的吆喝,是母亲轻声的叮嘱,是祖母慢悠悠的家常。那声音不高、不尖、不躁,软软糯糯,像浸在温水里的蚕丝,入耳便觉心安,听久了,连性子都会被磨得温和沉静。
我的老屋,就在平江路深处一条不起眼的小巷里。没有深宅大院的气派,没有雕梁画栋的繁复,只是一座典型的姑苏民居,白墙黛瓦,木门木窗,一方小小的天井,便是我整个童年的天地。天井里种着芭蕉,叶片宽大,雨打在上面,叮咚作响,清清脆脆,像古乐里最干净的音符;墙角摆着几盆兰草,不与百花争艳,只在寂静里悄悄吐香,淡而不薄,雅而不冷。
雨天的屋檐,总有一串连绵不断的水珠,滴滴答答,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那声音,是伴我成长的古曲,是刻进记忆深处的白噪音。无论后来走多远,只要一想起那雨声,心就会瞬间安静下来,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小小的天井,回到了被烟雨包裹的童年。
母亲常说,苏州的雨养人,水润心。水乡女子,本就是水做的骨肉,眉眼自清,性情自柔,不必刻意修饰,自有一番天然气韵。那时年纪尚小,不懂何为气韵,何为风骨,只知道喜欢在雨里奔跑,喜欢踩过水洼时溅起的细碎水花,喜欢撑着一把小小的油纸伞,在巷子里慢慢走,看雨水把青石板洗得发亮,看墙头上的青苔被润得愈发青翠。
长大后再回望,才明白母亲的话。苏州的水,不是汹涌的江河,不是奔腾的激流,而是细水长流,是润物无声,是包容万物,是沉静自持。它养出来的女子,外表柔软,内心清澈,不与人争,不与人抢,却自有一股不动声色的力量。
我的眉眼,是远山淡墨,温婉舒展,没有凌厉的棱角,没有张扬的弧度,像苏州城外浅浅的山影,淡入云烟;我的眼眸,是平江流水,清透藏烟,眼底没有世俗的浮躁与算计,只有一汪安静的柔波,望过去,便如看见一河烟雨,一片安宁;我的肌肤,是经年水汽浸白,素面天然,不施粉黛亦有清光,像雨后初晴的白墙,干净、素朴、温润。
我不喜张扬,不爱炫耀,不慕浮华,像极了苏州园林。明明藏着万千景致,藏着匠心巧思,藏着四季风月,却总是含蓄内敛,曲径通幽,以一堵白墙、一扇漏窗、一道小门,将繁华轻轻掩在深处,只留一份清雅在外,待人慢慢走近,细细品味。
小时候总爱坐在石桥的石栏上,晃着双脚,看乌篷船从桥下缓缓穿过,听橹声咿呀,一声接着一声,把时光摇得很慢、很慢。慢到可以看清水面漂浮的落叶,慢到可以数清桥缝里生出的小草,慢到可以听见风穿过巷弄的声音,慢到以为日子永远不会结束,岁月永远不会老去。
那时不懂,这种慢,是苏州独有的馈赠,是刻进古城血脉里的节奏。长大后走过许多地方,见过许多快节奏的喧嚣,才越发懂得,苏州的慢,不是慵懒,不是懈怠,而是一种对生活的珍视,对时光的敬畏,对内心的坚守。而这份水墨风骨,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刻进我的骨血,融入我的言行。
一开口,是软糯的吴语,温和婉转,不带半分戾气;一蹙眉,是淡淡的烟雨,含蓄内敛,没有尖锐的情绪;一转身,是一幅流动的丹青,衣袂轻扬,如风吹竹影,自然写意。
我不爱浓艳华服,不恋珠光宝气,只恋一身素色衣衫。浅青衬春,像初春刚抽芽的柳丝,清清爽爽;藕荷映夏,像夏日池塘里半开的睡莲,温柔恬静;黛灰染秋,像秋日霜后的瓦檐,沉静内敛;月白暖冬,像冬夜窗前的月光,干净安宁。
这些颜色,不刺眼,不张扬,不浓烈,像极了苏州的墙瓦竹石,淡到极致,雅到极致,素到极致,反而更见风骨。我从不追求繁复的纹样、华丽的刺绣,只爱衣衫上简单的线条、素净的剪裁,如同水墨里的留白,少即是多,简即是美。不施浓妆,只薄粉轻眉,留一份天然,留一份水墨留白,便足够动人。
在苏州,日子过得如水墨般清淡,却又处处藏着诗意。
清晨,总是被窗外隐约的鸟鸣或是巷子里轻轻的脚步声唤醒。起身推开木窗,一股清润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水汽,带着草木香,带着老苏州独有的烟火气。烧一壶软水,泡一杯明前碧螺春,看细小的茶叶在玻璃杯中缓缓舒展,茶汤渐渐清绿,香气幽幽散开。端着茶杯,临窗而坐,看晨光一点点漫过白墙,看巷子里渐渐有人走动,卖早点的铺子飘出淡淡的热气,一声温和的“吃早饭哉”,便把整个苏州的清晨,轻轻唤醒。把这一杯春茶饮下,仿佛把苏州整个春天的清润与芬芳,都饮进了心里。
午后,阳光正好,不烈不燥,透过窗棂洒在桌上,留下细碎的光影。最爱临窗读书,一本旧书,一杯温水,一段安静的时光。或是静坐绣花,银针轻走,丝线婉转,绣一朵莲,绣一枝竹,绣一片淡淡的云。窗外,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发亮,白墙上爬着青青藤蔓,风轻轻吹过,带来隔壁院子里的花香,带来远处隐约的评弹声,温柔便一点点漫过时光,漫过心头,没有焦虑,没有匆忙,只有安宁与自在。
傍晚,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河面上,把流水染成温暖的橘色。乌篷船缓缓归岸,船夫收起船桨,脸上带着一天劳作后的平和。岸边的灯渐渐暖起,昏黄柔和,不似都市霓虹那般刺眼,只是静静照亮脚下的路,照亮归家的人。站在桥头,看夕阳慢慢沉落,看灯火一点点亮起,看炊烟淡淡升起,一种踏实的安宁,便落满整个心头。
不追繁华,不逐名利,不攀不比,不慌不忙。一袭素衣,半盏清茶,一卷诗书,一段安静时光,便是此生最好的安稳。苏州教会我的,从来不是如何争得更多,而是如何放下更多,如何在最简单的日子里,活出最丰盈的内心。
苏州是诗城,是词乡,是千年文脉流淌不息的地方。我不是文人墨客,不会挥毫泼墨,不能写下惊天动地的诗篇,却自小被诗意环绕,被文化浸润,是一个带着诗心长大的人。
从寒山寺悠远的钟声,到枫桥宁静的月色;从虎丘斜塔的千年风霜,到沧浪亭畔的翠竹青青;从留园的奇石叠嶂,到狮子林的曲径通幽;从山塘街的流水人家,到网师园的精致小巧,一景一物,一风一月,一砖一瓦,都在默默滋养着我的诗魂。
我不懂挥毫,却懂水墨意境。懂白墙为纸,黛瓦为墨,芭蕉为笔,烟雨为韵;懂留白之美,含蓄之美,内敛之美。不会落笔,却能从一花一叶、一风一雨、一桥一水之中,读出藏在烟火里的诗意。春日看拙政园海棠花开,夏日赏留园荷风送香,秋日闻天平山枫叶染霜,冬日观狮子林雪落瓦檐,四季流转,皆是诗画。
我偏爱苏州园林,爱它不事张扬的精致,爱它曲径通幽的含蓄,爱它一步一景的巧思,更爱它藏在山水间的风骨。白墙黛瓦,干净素雅;竹影婆娑,清雅挺拔;漏窗光影,含蓄婉转;亭台楼阁,低调沉稳。不张扬,不堆砌,不浮夸,于方寸之间藏天地,于安静之中藏风月,这正是苏州女子刻在骨里的品性。
我亦沉醉昆曲与评弹。丝竹轻起,软语婉转,昆曲一唱三叹,水袖轻扬,唱尽江南的缠绵与温婉,说透千年的故事与情长;评弹琵琶轻拨,唱腔软糯,讲市井烟火,说人间情味,简单却动人。那些旋律,那些唱词,那些韵味,从小听到大,早已融入血脉,刻进灵魂。温柔不是软弱,清雅不是疏离,而是历经岁月洗礼后,依然保留的一份纯粹与干净。
很多人只看见苏州的温柔,只看见苏州的诗意,却忽略了苏州最动人的,是藏在温柔里的烟火气。而我,既爱苏州的风雅,更爱苏州的烟火。
巷口的糕团店,一年四季飘着香甜,桂花糕、定胜糕、薄荷糕、梅花糕,热气腾腾,软糯香甜,是苏州人刻在味觉里的乡愁;河边的老人们,摇着蒲扇,慢悠悠闲谈,说家长里短,说旧时往事,语气平和,没有怨怼,没有急躁;弄堂里一声轻轻的呼唤,是母亲喊孩子回家,是邻里间温和的招呼,声音柔软如水,让所有的诗意,都稳稳落地。
我从不刻意风雅,不刻意装作文静,不刻意表现诗意,只因风雅,本就是我的本能,是我与生俱来的气质,是苏州用千年时光,悄悄赋予我的礼物。它不是表演,不是伪装,不是给别人看的姿态,而是融入生活每一处细节里的自然流露。
世人都说苏州女子温柔,我的确是温柔的模样,待人温和,说话轻声,做事从容,却从不是软弱,不是无底线退让,不是任人拿捏。
我像苏州的流水,外表柔软,包容万物,能接纳生活的不完美,能理解人世的不容易,能以温和之心对待世间万物;却也能穿石绕山,能历经千年而不息,能在风雨里保持本心,有自己的方向,有自己的坚持。我亦像苏州的青竹,身姿柔软,随风轻摇,从不僵硬,从不尖锐,却能迎风傲雪,宁折不弯,内里有一股清劲,有一身傲骨。
待人温和,不争不抢,不妒不怨,却有自己的底线与原则;处世清雅,不媚俗,不迎合,不盲从,却有自己的坚守与方向。温和而有力量,柔软而有风骨,清雅而不孤傲,朴素而有内涵,这便是苏州用水墨与流年,教给我的处世之道。
对待感情,我亦如水墨般清淡,却深情执着。
不恋轰轰烈烈的短暂绚烂,不慕惊天动地的虚假传奇,只愿细水长流,平淡相守。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与他并肩走过平江路的烟雨,一同站在石拱桥上看流水,一同在老屋里煮茶读书,一同在清晨看日出,在傍晚等夕阳。一盏清茶,一日三餐,四季流转,一生相伴,不求大富大贵,只愿平安喜乐,相知相守,安稳从容。
懂爱,亦懂尊重;懂付出,亦懂放手;懂温柔,亦懂坚强。不纠缠,不偏执,不卑微,不依附。爱得干净,爱得从容,爱得有风骨,这便是水墨苏州女子对待感情最本真的模样。
岁月流转,朝代更迭,人事变迁,苏州依旧,我亦依旧。
从豆蔻年华的青涩,到青丝染霜的沉静,我始终带着姑苏赋予我的水墨风骨,带着江南赐予我的清润诗意,不曾改变,不曾褪色。雨天撑一把油纸伞,漫步在熟悉的巷弄,看雨水依旧浸润青石板,看白墙黛瓦依旧在烟雨中安静伫立;清晨依旧煮茶静坐,守一方安宁,享一份清欢;午后依旧诗书绣花,让心在岁月里慢慢沉淀。
一生温柔待人,不伤人,不负人;一生清雅立身,不媚俗,不盲从;一生风骨前行,不低头,不妥协。
我是水,是苏州的水,一脉清流,万古温柔;
我是墨,是姑苏的墨,一笔风雅,千年韵味;
我是画,是水墨的画,清淡素雅,永不褪色。
生为苏州女子,我此生不负姑苏,不负烟雨,不负岁月,不负自己。姑苏的水,养我肉身;姑苏的墨,塑我风骨;姑苏的烟雨,润我灵魂;姑苏的岁月,予我一生安宁。
愿来世,仍投生苏州水巷,仍做一名水墨女子,再续小桥流水之情,再守一城烟雨温柔,再以一生时光,赴一场与苏州永不落幕的风雅之约。一川吴水绕古城,一生烟雨伴平生,一身风骨藏清雅,一世温柔姑苏情。
【作者简介】
张茉茉,笔名张茉茉,女,汉族,祖籍江苏苏州,毕业于北京大学哲学专业,博士学位。作家,中国海南省作家协会会员,主要职务珠峰商学院特聘教授,半朵文化馆高级研究员,国际联合艺术设计大赛学术委员会顾问专家,CNKI中国知网评审专家库专家,中国旅游专家,俄罗斯年轻音乐家表演者协会会员,新加坡美术馆艺术家,当代文学家杂志社会员,乔会龙全国德育名师网络工作室钱明明滨河分组核心成员,青年文学家理事会理事,海南省海外留学归国人员协会会员。荣获第8届中国当代散文精选全国大赛一等奖奖,第二届当代文学家•老舍文学创新奖一等奖,紫塞文学全国有奖大赛第七届“辽河源杯”新年“墨韵华章”主题征文“十佳诗人”称号,岁华集•年度文学创作大赛,凭借作品《烟雨织就心安处,文脉染香是吾苏》,荣获一等奖。半朵中文网“冬日”月度同题征稿最佳人气作者,首届钱钟书文学奖全国文学作品大赛,特等奖获得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