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一、笔底富春
乾隆十年秋日,京师宣南寓所。
董邦达在澄心堂纸前静坐良久。窗外西山如黛,而他心中浮现的,是千里之外的富春江烟雨——那是他生于斯、长于斯的故土,黄公望绘就《富春山居图》的灵秀之地。
笔落。墨在纸上洇开,先是极淡的,如晨雾中的远山;再添几笔,山石有了骨骼;又染一层,林木生出经脉。他画的是胸中丘壑,也是千年文脉的集体记忆。皴擦点染间,黄公望的苍茫、倪瓒的清旷、董其昌的秀润都化入笔端,却在墨色交融处,生出他自己的呼吸——那是董邦达独有的“浑厚”与“清润”,是身在庙堂的文人,对故山故水的深情回望。
山水四条屏,一气呵成。春山澹冶,夏山苍翠,秋山明净,冬山惨淡。四时流转,尽在咫尺之间。董邦达未必想到,这套凝聚了他山水精神的四屏,会在身后开启一段长达两百年的递藏之旅。

二、翰墨轩主
道光二十三年,润州。
翰墨轩主人戴植,正坐于书斋之中。戴植,字培之,一字芝农,晚清江南收藏图谱中绕不开的名字。他的翰墨轩中,曾贮有文徵明、汪士慎、金农等赫赫名迹。
面对这套董邦达山水,戴植凝视良久。董邦达是富阳人,戴植是润州人,两地隔江相望,同饮一江水。董邦达笔下的江南烟雨,戴植闭目可想。他取出那方朱文藏印,郑重钤于画心左下角:
“古润戴培之氏一字芝农鉴藏书画记”
二十三个字,如初雪落于古绢,将一整个道光年间的江南烟雨,收进了这方寸之间。这一钤,便是这套四屏进入鉴藏史序列的开端。

三、石泉书屋
咸丰六年,山东利津。
黄河入海口北岸,有一座底蕴深厚的藏书楼——石泉书屋。主人李佐贤,字竹朋,道光十五年进士,清代金石学大家,与陈介祺并称“山左金石四家”。他编纂的《书画鉴影》二十四卷,是晚清最重要的书画著录之一。
那套戴植旧藏的董邦达山水,从江南来到山东,进入李佐贤的收藏体系。李佐贤细审笔墨,反复观摩,从春山看到冬山,越看越有味。他取出那方白文印,钤于画心右下角:
“李佐贤收藏书画之印”
这一方印,与戴植的朱文印遥遥相对,一朱一白,一南一北,见证了一段跨越时空的递藏因缘。
同治十年,《书画鉴影》刻成,但那套四屏却并未录入。是因为成书后入藏?还是体例所限?我们不得而知。但有一点是确定的:李佐贤的印,比李佐贤的书更诚实。印在画在,证言就在。

四、未知之印
李佐贤之后,这套画又去了哪里?
画心上的藏印,因年代久远,有些已经漫漶难辨。用侧光反复照射,那些朱痕白文,若隐若现,似曾相识,却又始终隔着一层朦胧——
左下角,戴植印左下方,有一方细朱文小椭圆印。位置和形制,与庞莱臣常用的“虚斋”印极为相似。——也许是庞莱臣。
画心上部诗塘处,有一方白文大方印,似有“平”“阁”等字,与狄平子“平等阁收藏印”位置相合。——也许是狄平子。
裱边骑缝处,还有两方小印,一朱一白并列,正是典型的“夫妻联印”形式,与吴湖帆、潘静淑夫妇用印习惯一致。——也许是吴湖帆。
画心右上角,还有一方小印,印文完全不可辨,只余一团朱痕,如远山一抹。
每一方看不清的印,都是一个未知数。这个未知,不是缺陷,而是这套画的一部分。就像古画上的包浆,那层朦胧,也是岁月留下的痕迹。

五、也许
这些“也许”,是什么?
它们是不确定,也是可能性。是遗憾,也是期待。是缺失,也是留白。
在鉴藏的世界里,我们总是追求“确切”。但历史从不会完全配合我们的渴望。总有那么一些印章,字迹漫漶,无法辨认。总有那么一些流传,只有传说,没有实证。
面对这些“未知”,可以选择焦虑,也可以选择接纳。我选择了后者。
这个“也许”,不是放弃,而是等待。等待合适的机缘,等待新的发现。也许某一天,在拍卖图录里,在博物馆库房里,在另一位藏家的书斋里,我看到了另一件作品,上面的印章与这套画上的模糊之印完全吻合。那一刻,模糊会变得清晰,“也许”会变成“正是”。
即使那一天永远不会到来,那也没关系。因为“也许”本身,也是一种诗意。
中国山水画讲究留白。画中的虚处,不是无,而是境。那些模糊的印,就像是时间在这套画上留下的“留白”——它们不告诉你确切的答案,却给你留下想象的空间。
也许,是庞莱臣。想象这位南浔巨富、虚斋主人,在灯下展开四屏,轻轻钤下小印。
也许,是狄平子。想象这位有正书局主人,正策划珂罗版画册,准备印行这套四屏,可惜事未竟,只留下这方印。
也许,是吴湖帆。想象这位梅景书屋主人,与夫人潘静淑一同赏画,从春山看到冬山,并肩钤下那两方小印。
每一个“也许”,都是一段故事。每一次想象,都是一次相遇。

六、故人相见
有时候,我看着这套画,会产生奇异的幻觉——
戴植、李佐贤、庞莱臣、狄平子、吴湖帆依次出现在我的书斋里,围坐在四屏前。
戴植指着那方朱文印:“这是我留下的信物。道咸年间,江南有人认得董邦达。”
李佐贤指着那方白文印:“这是我留下的证言。我用金石家的眼力为它背书。”
庞莱臣说:“如果这真是我的印,那便是虚斋的判断。”
狄平子说:“如果这真是我的印,那便是平等阁的念想。”
吴湖帆说:“如果这真是我与静淑的印,那便是梅景书屋的态度。”
他们相视一笑。庞莱臣说:“可惜我的印模糊,未必能确认。”狄平子说:“我的也是。”吴湖帆说:“那两方小印最像,但也只是‘也许’。”
戴植说:“但我们都在这里了。即使印看不清,我们也曾经来过。”
李佐贤说:“印可以模糊,传承不会模糊。戴兄在前,我在后,诸位在后之后——这条链子,是清晰的。”
他们转过身,看着我。戴植问:“你认得我们留下的印吗?”我指着那方朱文印:“认得,清清楚楚。”李佐贤问:“你知道我为什么钤下这方印吗?”我指着那方白文印:“知道,明明白白。”
庞莱臣问:“虚斋的印,你找到了吗?”我指着那方小椭圆印:“也许是,也许不是。它在,但看不清。”
狄平子问:“平等阁的印呢?”我指着诗塘那方白文印:“正在辨认,还需要时间。”
吴湖帆问:“梅景书屋的印呢?”我指着裱边那两方小印:“一朱一白,是您和潘夫人的习惯。也许是,也许不是。”
他们点点头,目光里有欣慰,也有理解。
戴植说:“清者自清。”
李佐贤说:“模糊者自模糊,那是时间留下的。”
庞莱臣说:“‘也许’,也是一种答案。”
狄平子说:“‘也许’,比‘没有’好得多。”
吴湖帆说:“‘也许’,就是可能性。而可能性,就是希望。”
他们说完,依次隐去。书斋里,只剩下我和那套山水四屏。
灯光下,那些模糊的印,似乎比刚才更温润了些。它们不再是“看不清的遗憾”,而成了“有待考证的希望”。

七、传薪之人
夜已深。书斋里,灯光静静地照着四屏。
董邦达画这四屏时,可曾想到,两百多年后的今夜,会有一个人在灯下凝视它们,辨认那些印章?
他画这四屏,是寄托对故土的思念。戴植藏这四屏,是同乡对同乡的致敬。李佐贤藏这四屏,是学者对艺术的敬畏。庞莱臣、狄平子、吴湖帆们藏这四屏(如果确实是他们的话),是藏家对藏家的传承。
而现在,这套画在我手中。
我不是戴植那样的江南文人,也不是李佐贤那样的金石学家,更不是庞、狄、吴那样的大藏家。我只是一个热爱书画、敬畏传统的后来者。我有幸与这套画相遇,有幸与戴植、李佐贤们“同框”——隔着上百年的时光,在这套画上,我们的目光重叠了。
戴植的印,清清楚楚。李佐贤的印,明明白白。而那些模糊的印,则是庞、狄、吴们留下的谜语。它们在那里,等待着下一个能解开谜语的人。
也许是我,也许不是。也许就在不久的将来,也许需要很多年。也许永远解不开。
但重要的是,这套画还在,那些印还在,传承还在。
八、故山归处
乾隆皇帝曾为董邦达题诗:“富春自是归欤处,为写秋山忆旧游。”那是知音之言。
今天,我可以对着这套山水四屏,轻声说:
“富春山骨,江南墨魂。经戴、李之递藏,历庞、狄、吴之眼目(或为可能之眼目),传至我手,何其幸也。虽著录无载,而藏印在焉;虽印文模糊,而信物存焉;虽未知尚多,而传承在焉。”
“戴印二十有三字,字字是证言;李印白文十二画,笔笔是心迹。印在画在,传在人在。而那些模糊之印,则是最诚实的信物——它们告诉后来者:历史从不完整,但从不虚无;传承从不完美,但从不中断。”
窗外,天色将明。春山、夏山、秋山、冬山,在晨光中渐渐清晰。
那些待解的印,仍然是未知的。但它们不再让我焦虑。它们是这套画的一部分,是这套画与时间对话留下的痕迹。
也许有一天,它们会被解开。也许永远不会。但无论解开与否,这套画都会继续它的旅程。它从乾隆年间走来,经过戴植、李佐贤,也许还有庞莱臣、狄平子、吴湖帆,来到我这里。有一天,它也会从我这里离开,去往下一个懂得珍惜的人手中。
画上的那些印章,会继续沉默地诉说着这一切。而那些模糊的印,则是最诚实的诉说者——它们不说确切的故事,只说:这里有故事;它们不说确定的名字,只说:这里曾有人。
这就够了。
鉴藏的真谛,从来不是搞清楚一切,而是接过前人递来的信物,再把它递下去。清楚的部分,递下去;模糊的部分,也递下去。因为清楚和模糊加在一起,才是历史的全部。
富春山骨在,江南墨魂存。
未知,亦在。
——鉴藏家马贵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