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庐阳西日
昨天下午,我从百大和园小区叫了辆网约车,去合肥女儿家。春日的午后,细雨绵绵不绝,我靠在车窗边,任由思绪随着车轮飘荡。司机是个不爱说话的中年人,只问了一句“走哪条路”,因价格固定,我说“随便”,他便不再言语。
车子拐上一条宽阔的大道,我正低头看手机,忽然听见司机轻轻“咦”了一声。抬头的一瞬,我整个人愣住了。
那是一场盛大的、无声的、浩浩荡荡的白色盛宴。
黄河路两侧,樱花如约同时绽放,像两排穿着粉白纱裙的少女,在春风中列队而立。春雨浸过花瓣,使得每一树樱花都像一盏半透明的灯笼,温柔地亮着。风过时,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像是下着一场细密的花雨。有几片调皮的花瓣贴着车窗滑过,又很快被风带走,继续它们的旅程。
“师傅,能开慢点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
车速慢了下来,慢到几乎可以数清每一朵花。我摇下车窗,一股淡淡的花香飘进来,不浓烈,却丝丝入扣,像是春天在我耳边说着悄悄话。那些樱花啊,开得那样满,那样密,那样不管不顾,仿佛要把积蓄了一整年的力气都在这一刻使出来。每一朵都是小小的,五片花瓣围成一个浅浅的碗,中间是细细的花蕊,粉粉的,像少女羞红的脸。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江南外婆家院子里也有一棵樱花树。没有这么大,开花的时候却也是满树的白。外婆说,樱花是有灵性的,你待它好,它就开给你看。我唯一去的那年刚好是春天,我搬个小凳子坐在树下,看花瓣一片片地落,落在我的头发上,落在我的衣服上,落在外婆晾晒的被子上。那时不懂什么叫美,只觉得好看,只觉得心里软软的。
车子慢慢地开着,我的思绪却飞快地往回跑。我记起十七岁那年的春天,第一次暗恋的女生从樱花树下走过,花瓣落在她的肩上,她轻轻拂去的动作那样好看。我躲在树后,心跳得像揣了一只小兔子。后来她去了远方,各自在不同的地方生活,我再也没有见过她。可是每年樱花盛开的时候,我总会想起那个下午,想起那个从花瓣雨中走过的少女。
“大爷,您也是来看樱花的?”司机难得地开口。
我愣了一下,这才注意到路边三三两两的行人。有年轻的情侣,撑着雨伞,手牵着手在樱花树下拍照,女孩子的笑声脆脆的,比风铃还好听。有牵着孩子手的年轻妈妈,俯身指着花瓣对孩子说着什么,孩子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想要抓住飘落的花瓣。有头发花白的老夫妻,慢悠悠地走着,老先生举着相机,老太太撑着花伞站在树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
“这条路叫什么?”我问。
“黄河路。”司机说,“听说这些樱花是三四年前种的,染井吉野,日本品种。种的时候很多人还不理解,说种樱花不如种果树。现在每年春天,专门来看花的人可多了。”
染井吉野,多好听的名字。我在手机上查了查,全长2.65公里,两侧近900株樱花。九百株啊,九百个春天的约定,同时绽放,该是怎样的景象。
“前面可以停车吗?”我问。
司机是兼职的,估计也是被“樱”感染了,看了看我,点点头,在前面找了个临时停车位。
下了车,我才真正置身于这片花海之中。头顶是密密的花枝,遮住了半边天,春雨从花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砸出一个个晕圈。脚下的柏油路上,已经铺了薄薄一层花瓣,踩上去软软的,让人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有风吹过时,又是一阵花雨,花瓣擦过脸颊,凉凉的,痒痒的,像是春天的吻。
我沿着路边慢慢地走,贪婪地看着每一树花。有的开得早一些,已经开始凋谢,花瓣边缘微微卷起,颜色也淡了。有的开得正盛,每一朵都饱满而精神,在春雨中闪着光。还有的刚刚开始绽放,花苞还是粉粉的,像含羞的少女不肯抬头。它们就这样,错错落落地开着,把整条路变成了一个流动的花园。
一个年轻姑娘站在树下自拍,怎么拍都不满意,最后央求路人帮她拍。路人是个中年男人,笨拙地举着手机,嘴里喊着“一二三,茄子”。姑娘看着拍好的照片,笑得弯了腰,连声道谢。男人挠挠头,也笑了。
这一幕让我想起二女儿小时候,也是这样的春天,我带她和儿子去动物园看老虎,却在园中的看到今天一样的成片樱花。她穿着粉色的裙子,在樱花树下跑来跑去,一会儿捡花瓣,一会儿追孔雀。我举着手机追着她,喊着“看这里,笑一个”。那时的她,才十几岁,笑起来像一朵会跑的花。如今她也有了自己的孩子,忙得连看樱花的时间都没有。我今天去她家,就是和老伴帮她照顾读初中的孩子。
想到孩子,我加快了脚步。司机还在等我呢。
往回走的时候,雨渐渐停了,天边露出朦胧的夕阳开始西斜。金色的光斜斜地照过来,给樱花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颜色。白色的花瓣变成了浅金色,粉色的花苞更加娇艳,整条路都笼罩在一层温柔的光晕里。行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花影中交错重叠。一对老夫妻从我身边走过,老太太的头发比樱花还白,老先生的手轻轻地搭在她的肩上。他们走得很慢,很慢,像是在用脚步丈量着什么。
我忽然明白了。樱花之所以动人,不只是因为它美,更因为它短暂。从盛开到凋谢,不过一周的时间。这一周里,它用尽全力地开着,不管有没有人看,不管明天是不是就要凋落。然后在一场春雨中,或是一阵风里,决然地离开枝头,不给任何人挽留的机会。
就像青春,就像爱情,就像生命中所有美好的东西。正因为知道会失去,才格外珍惜。正因为短暂,才格外绚烂。
回到车上,司机问我:“好看吧?”
“好看。”我说,“每年都开吗?”
“每年都开。”他说,“三四月份,正是时候。”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花的长河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变成一片温柔的云霞。明天,后天,也许还会有人来看花。看花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花开花落了一年又一年。九百株樱花,九百个约定,每年春天,如期而至。
到女儿家的时候,外孙已经放学回来了。他拉我坐沙发上,眨着眼睛说:“外公,你刚才去哪儿了?妈妈说你来看我了,我等了好久好久。”
我拉着他的手说:“外公去看花了。明年春天,外公和你一起去看,好不好?”
“什么花呀?”他问。
“樱花。”我说,“很漂亮很漂亮的樱花。”
“比外婆还漂亮吗?”
我笑了。窗外,夕阳已经落尽,天边还剩一抹淡淡的红。我想起那条花的长河,想起那些看花的人,想起飘落的花瓣,想起渐行渐远的青春。
樱花每年都会开的。而有些人,有些事,错过了就不再回来。可是没关系,还有新的花会开,还有新的故事会发生。就像这条黄河路,几年前还只是一条普通的路,如今却成了花的海洋。就像我和女儿,曾经我是带着她看花的年轻爸爸,如今我是带着外孙看花的外公。
生命就是这样,在一场场花开花落中,悄悄地流转。而我,有幸赶上了这一场花的盛宴,有幸在这样一个春日的下午,与近千株樱花,不期而遇。
天色渐暗,路灯亮起。黄河路上的樱花隐入了夜色,只剩下一团团模糊的白,像是梦里见过又记不清的风景。可是我知道,它们还在那里,在夜里静静地开着,等着明天的太阳或春雨,等着下一批看花的人。
而我,已经把这个下午,小心地收藏在了心里。等到樱花谢了,春天走了,我还可以在心里,一遍遍地走过那条花的长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