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正（小小说）

           特约作者：饶晓辉 

    局机关大院的玉兰刚打花苞，局里就飘出了风——老局长月底到龄退居二线，空缺的正局长位置，要在两位副局长里二选一。

   局里的人心里都门儿清，有资格副转正的是常务副局长贾马贝，和分管业务的副局长甄为民。

   贾马贝五十出头，平时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亮得能照见人影，在机关浸了三十年，最懂人情世故。每天最早到办公室，最晚离开，见了谁都笑着点头，上上下下关系打点得滴水不漏。他办公室的门常年半掩，茶烟不断，来找他汇报工作、联络感情的人，从早到晚没断过。

    甄为民比王建军小几岁，皮肤黝黑，手指关节粗大，常年泡在项目一线，裤脚总沾着泥点。他话少，开会只讲数据和实效，办公室除了文件就是图纸，连杯像样的茶都没有。有人劝他活络点，他只闷声回一句：“把事干好，比什么都强。”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场较量，从一开始就不在一个路子上。

    首先是市里要来调研。贾马贝提前一周就开始布置，会议室重新布置，汇报材料改了八遍，连欢迎牌的字体都挑了三回。调研当天，他全程陪同，谈吐得体，汇报流畅，把局里的工作说得天花乱坠。领导走后，他特意让办公室把照片、新闻稿发满了系统内网。

    可甄为民没凑这个热闹。调研团去现场看项目，他带着人蹲在工地，指着刚完工的管网、整改完的隐患点，一项项说进度、讲成效，没有一句虚话。领导问得尖锐，他答得实在，没半句遮掩。

     有人私下跟甄为民说：“甄呀！你得学学人家老贾，嘴巴甜一点，场面活做足点，转正局的机会才稳妥。”

    甄为民抽了口烟，烟圈散在风里：“局长是干出来的，不是说出来的。”

    风言风语越传越凶。局里的人开始站队，年轻的往老贾身边靠，老资格的则偏向甄为民。电梯里、茶水间，但凡提到“正局”两个字，声音都自动压低三分。

    贾马贝有点志在必得。他托了老领导，跑了市里，该打点的都打点了，夜里躺在床上，都觉得局长办公室的椅子已经触手可及。他甚至开始盘算，上任后先调整哪个科室，先提拔哪个人。

    但，转折出现在一次突发事故。

    辖区老城区的一处老旧管网泄漏，涉及上千户居民用水，还有燃气安全隐患。消息传到局里时，已是深夜十一点。

    贾马贝接到电话，皱了皱眉，让办公室先联系抢修队，自己则躺在床上，盘算着怎么汇报、怎么避责，千万别惹上麻烦。

   可甄为民接到电话，套上衣服就往现场赶。雨夜路滑，车开得飞快，到了地方，他踩着积水冲进抢修点，扯着嗓子指挥：“先断水断气，疏散居民，连夜抢修，天亮前必须恢复供应！”

    雨越下越大，他站在泥水里，一站就是四个小时。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嗓子喊哑了，就用手势指挥。居民们围在旁边，看着这个浑身是泥的副局长，没人说话，却都递上了热水和毛巾。

   贾马贝凌晨三点才慢悠悠赶到现场，车停在路边，不肯下车，只摇下车窗问了几句情况，拍了两张照片，就以身体不适为由回了家。

    第二天一早，漏点修好，供水供气全部恢复。居民们敲锣打鼓到局里送来一面锦旗，上面写着：为民办实事，初心暖人心。

    这事，被市里的领导看在了眼里。

    公示那天，机关大院静得能听见心跳。

    红头文件贴在公告栏前，围满了人。有人念出名字：甄为民，新任城建局局长。

    贾马贝站在人群外，脸上的笑容僵住，皮鞋上的光，都黯淡了几分。他想不通，自己熬了三十年，人情练达，左右逢源，怎么就输给了一个只会埋头干活的人。

    甄为民接到任命电话的那一刻，还在工地查看项目。他放下电话，只是拍了拍手上的灰，对身边的人说：“走，去下一个点。”

     春风吹开了玉兰花，香满整个大院。

   有人问甄为民，上任后第一件事想做什么？他望着远处的工地，声音平静：“没什么特别的，把该干的事，一件件干好。”

   而老贾，依旧是副局长，只是此后再见到甄为民时，脸上的笑容，少了几分底气，多了几分落寞。

    局里的人都懂了，有些位置，争不来，靠的是一步一个脚印，踩在实处，才能坐得稳，坐得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