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铃木的四种姿势郭润娴
我是在一个无所事事的下午注意到它的。
那天本没什么特别的事。出门办完一件不紧要的手续,回来时不想走大路,就拐进了那条巷子。巷子窄,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一楼开了些理发店、小卖部,门口蹲着晒太阳的猫和择菜的老人。我走得很慢,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只是觉得阳光好,暖洋洋的,照得人发懒。
就在巷子快到头的地方,它站在那里。
是一棵悬铃木,我们这里习惯叫它法桐。它长得并不好,主干在中段分成了两股,其中一股在三米高的地方突兀地折断,留下一个黑褐色的疤,像一只永远闭不上的眼睛。但吸引我目光的不是这道伤疤,而是它的叶子。在这个大多数悬铃木已经开始斑驳的季节,它的大部分叶子竟还绿着,是一种深沉的、几乎要滴下来的墨绿。只有最外层的一些叶片,边缘开始泛起锈红色,像是被谁用火小心地烫过一圈。阳光穿过这些叶子,落在地上的影子便有了层次,深灰的,浅灰的,还有介于两者之间的、正在变化的灰。一只黑猫从树下的冬青丛里钻出来,抖了抖耳朵,又钻回去了。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后来我常常绕道去看它。
冬天的时候,它把所有的叶子都还给了风。光秃秃的枝丫在空中伸展,比夏天看上去更多、更密,也更瘦。有天傍晚下起了雪,我站在对面的公交站台下,看见雪在它的每一根枝条上都匀匀地落着,枝条是黑的,雪是白的,黑白分明,像是用极细的笔一笔一笔描出来的。一辆公交车进站,挡住了视线,等车开走,雪已经下得更大了,树干的那一面也开始沾上白色。整个世界都在变白,它也在变白,但变白的速度比世界慢一些。它骨子里的那种黑,那种硬,还在固执地往外透。
春天来得毫无新意。先是那些芽,小的,硬的,紧贴着枝条,像是怕冷似的。然后某一天,它们就都绽开了,嫩黄带些绒毛的叶子,薄得透光,风一吹就抖个不停。我注意到树下的冬青丛被修剪过了,齐崭崭的,像刚理过的头发。黑猫不知去向。有一个老太太推着轮椅过来,轮椅上坐着一个更老的老人。她们在树下的长椅上停下,老太太把一条毯子往外拉了拉,盖住老人的膝盖。老人始终闭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嘴角偶尔抽动一下。悬铃木的新叶在他们头顶轻轻晃着,把阳光筛成无数移动的亮点,有的落在老人的白发上,有的落在老太太的手背上。她们坐了大概半小时,又推着轮椅走了。
夏天来得猝不及防。一场暴雨过后,悬铃木的叶子变得又大又密,在头顶搭出一座完整的绿荫。蝉声从早响到晚,像一根绷紧的弦。我最后一次去看它,是一个闷热的黄昏。天空堆积着紫色的云,远处有闷雷滚动。没有风,所有的叶子都静止着,每一片都吸饱了水分,沉甸甸地垂着头。空气稠得像能用手捧起来。我站在树下,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它的那个下午,想起这几个月里那些寻常的、不寻常的日子。雷声近了一些。一滴雨落在我脸上,又大又凉。紧接着,所有的雨都像是憋足了劲,哗的一声全倒下来了。我没有跑。我站在树下,听着雨点砸在千万片叶子上,发出那种既沉闷又清脆的、难以形容的巨响。雨水顺着叶脉流下来,汇成一道道细小的瀑布。悬铃木在雨中一动不动,只是用它全部的身体接着这场雨,然后让雨从它身上流下去,流到地上,流到它脚下的土里。
雨小了。我浑身湿透,却并不觉得冷。我伸出手,接住从最低一片叶子上滴下的最后一颗雨珠。它在我掌心停了一秒,然后散开,渗进那些纵横交错的纹路里。
我抬头看它。它也在看我,用那一千只绿色的眼睛。
个人简介:郭润娴,女,广东工程职业技术学院现代文秘专业学生,爱好读书、写作。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