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

文/迟万芝

说起我的父亲来，我就想起小时候家里的一面镜子。这面镜子，不仅照出了我父亲和历史的一些影子，也照出了我的成长过程。

那面镜子，像课本那样大，背面上端有三个字，下面画的是一个童子擎着一个水果，让一个老爷爷吃。我经常捧着镜子看，就是猜不出那是个什么

水果来。问母亲吧，母亲不识字。终于有一天，我拿着镜子指着那个水果问父亲：“这是个什么东西？”父亲说上面不是有字么。我说我不识那三个字。母亲见父亲面色不悦，接道：“可能老师还没教。”父亲道：“就是笨，都二年级了。小九九我教了多少遍，他就是不会，不会还不问。”母亲趁机道：“这会儿他问了，快教教他吧。”父亲这才指着镜子上三个字说：“这三个字，就是这种水果的名，叫莱阳梨。”我又问：“莱阳梨什么味儿？”父亲又一沉道：“就吃的你上心。先把这三个字给我写出来。”迫于父亲的严厉，我不得不写。写罢。父亲瞅了瞅，哼道：“看你写歪的，还想吃好东西。”“我不是叫爹爹去买，我只是想知道它是什么味儿。”

只见父亲脸上，不由由阴转暗。好一阵，他叹了口气道：“都怪你爹没有本事。别说没有钱，就有钱，咱也买不到。那是贡品，皇帝吃的。”

“贡品，什么叫贡品？”父亲见我傻傻的站着，呆若木鸡，又板起脸来哼道：“已经和你讲了，还不明白，朽木不可雕也！”我急忙分辨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画上是皇帝和他儿子。”噗嗤一声，父亲笑了，又摇了摇头道：“简直是驴唇不对马嘴。”他瞅了我一会儿，转身上坡去了。

父亲读了几年私塾，在村里，算是个文化人。他也望子成龙。我却每次考试都不及格。也不知怎么的，竟然也让我混到了四年级。有一次，老师讲《孔融让梨》的故事，讲完了，让同学们好好学习孔融，做个好孩子。忽然，有个同学大发奇论，说孔融那是怕挨揍，不敢挑大的。同学们哄堂大笑。老师也憋不住笑了。她见我不笑，便问：“你怎么不笑？”我慢慢站起来，怯怯地说：“那不是莱阳梨。”老师一愣，道：“是不是莱阳梨，与孔融的品行有什么关系？我们是在学习孔融的为人，不是在研究梨是什么梨。”同学们又是一阵大笑。这个老师真好，和蔼可亲，她既没批评那个大发奇谈的伶俐鬼，也没责备我这个口出怪论的大笨蛋。不过，她收起笑容问我：“你说不是莱阳梨，那是什么梨？”我嗫嚅道：“普通梨。”可能老师也来了兴趣，又笑道：“要是莱阳梨呢？”我抬起头来，壮了壮胆说：“莱阳梨是谁能随便吃的吗？那是贡品，皇帝吃的！”“你听谁说的？”“听俺爹说的。”“你爹爹是干啥的？”“干活的。”也不知道老师是怎么想的，问这问那，我只觉着脸上火辣辣的。只听老师又说：“同学们，这位同学虽然有点离题，但他说的莱阳梨，还真值得我们自豪呢。莱阳梨是咱本地的特产，全国出名，世界出名。同学们，一定要好好学习，学出个样来，像莱阳梨一样，为人类做出又香又甜的贡献来。”老师这一说，同学们对我刮目相看起来。可我，却自豪不起来。每次考试，总是不及格。因此得了个外号，叫“大笨蛋”。

谁知，老师格外关心我这个大笨蛋。一个星期天，她突然来到我们家。我吓坏了，最近一次考试，又倒数第一。这次，看来老师是要当着父母的面给我点教育了。只听柔声叫道：“你们好！我是孩子的老师。”老师一开口，气吐如兰，温馨宜人。我父亲也慌忙还礼道：“老师好！不知老师要来，有失远迎。”“打扰了。”“哪里哪里，光临寒舍，蓬荜生辉。是不是孩子犯错了，让老师……”“不不不，孩子是个好孩子，是个很特别的学生。我是特意登门拜访，向您请教来的。”“惭愧惭愧，一介草民，不值一提。有话请讲。”“孩子对《孔融让梨》有独到见解，话语往往出人意料。如果再得到您的大力教导，这个孩子大有希望。”“谢谢老师，让您费心了。这个孩子，不是我说他，没有什么大出息，朽木不可雕也。”“非也。别看现在孩子贪玩，将来说不定，后来居上，大器晚成。”他们的对话，我也听不大懂，反正老师走了之后，父亲看我更不顺眼了。他觉着，我在学校给他丢人了，让老师都找到家里来了。于是骂我道：“臭小子，莱阳梨把你馋疯了是不是？不争气的东西！”父亲骂的也不是不对，我怎么对莱阳梨那么着迷呢？就想知道它到底有多好吃。可惜，生在莱阳，就是不知它有多好吃。要想知道它是啥滋味，就得亲口尝一尝。尝不到，问一问，这有错吗？

怀着委屈难辩的心里，我终于长大了。那个“馋” 字，也终于给解了。通过党多年的英明领导，特别是改革开放以来，我们的国家逐渐富裕起来，人民的生活水平也普遍提高了。又通过梨乡果农的精心培植，莱阳梨的质量、数量也都大大地提高和增加了。如今吃个莱阳梨还算个事吗？还别说，莱阳梨的确很甜，咬到嘴里，那个甜啊，简直是甘之如饴，沁人心脾。怪不得把它当着贡品呢。过去，只有顶层人物才能吃得到，如今普通老百姓也可以随便吃了。

1989年，我的父亲患了脑溢血。送到医院，两天两夜才醒了过来。治疗了一个多月，他的意识才逐渐清晰起来。一天，我拿着一个莱阳梨，给他刻着吃。他一边吃，一边说：“真甜。做人也这么甜，谁不喜欢？”当他听说我参加省高教自学考试获得了几门及格证，他一改教训的面孔，高兴地说：“孺子可教矣。”满脸像开了花，笑得是那样的灿烂，那样的慈祥。而我，却泣不成声。

人总有一死。我父亲，最终还是被脑溢血夺去了生命。他的一生，很平淡。但是，他却永远活在我的心目中。父亲走了，那面镜子还在。尽管又破又旧，看见它，我就想起了父亲，想起了父亲最后那一笑。可怜，可怜天下父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