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 《馒头稀饭的亲情小屋》
黟是山间一座安静的城。她卧在皖南的盆地中,四围青山如黛,白墙黑瓦的徽派老宅错落有致,马头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仿佛一幅永远未干的水墨画。她的日子是缓慢的——石板路上偶尔响起挑担人的脚步声,南湖边的妇人浣洗衣物,涟漪一圈圈荡开,惊扰了垂柳的倒影。
歙是水边一座灵动的城。新安江温柔地环抱着他,江面晨雾弥漫时,渔舟从雾中缓缓驶出,像从梦境中滑入人间。他的巷弄里飘着墨香与茶香,许国石坊静默矗立,棠樾牌坊群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影子,每一座都藏着一段往事。
他们隔着黄山山脉——那巍峨绵延的青色屏障,云海在其间翻涌,松石奇崛,分隔了两个世界。
黟常在清晨推开木窗,望向东北方向。她知道他在山的那一边,与她同属于徽州古老的记忆,却永不能真正相连。“如果我们之间没有这些山……”她抚摸着窗棂上精致的木雕花纹,那是百年前匠人留下的手艺,“是不是就能走到你身旁?”
歙常在黄昏立于渔梁坝上,看江水西去。水往西南流,流向她的方向,却在群山中转了弯。“水能到你那里,我却不能。”他轻声自语,晚风将他的话揉碎在江涛声中。
于是他们开始通信,用一种只有他们懂得的方式。
黟将思念刻在老宅的楹联上:“青山不墨千秋画,绿水无弦万古琴。”她相信风会把这句话带到山的那边。
歙在练江上放一盏莲花灯,灯里藏着一首小诗:“一江烟水照晴岚,两岸人家接画檐。遥寄相思与明月,随君直到夜郎西。”他知道水会将这份心意传递。
但山太高,水太远,信件常常遗失在途中。
一个秋日,黟登上木坑竹海。漫山修竹在风中摇曳,发出萧萧声响,如泣如诉。她忽然明白:他们之间,不仅仅是山的阻隔,更是命运的安排——同在一省,共享千年徽文化血脉,却注定只能遥遥相望。
同一时刻,歙站在徽州古城的阳和门外,抚摸着斑驳的城墙。他突然懂得:他们的分离,如同徽州男人外出经商、女人留守家园的历史,是一种深刻的文化记忆,刻在每一块青石板、每一片黑瓦之中。
黟开始将自己的心情寄托在那些精美的木雕、石雕和砖雕上。每一幅“喜鹊登梅”,都是她想告诉他的喜悦;每一处“鲤鱼跃龙门”,都是她对他前程的祝愿;每一个“岁寒三友”的图案,都是她想表达的坚贞。
歙则将情感倾注于笔墨纸砚。他请制墨匠人制作特别的烟墨,在墨锭上刻下微小的山形纹路;他让宣纸匠在纸浆中加入细小的竹叶,制成带着隐约绿意的信笺;他在歙砚最不起眼的角落,雕上一座微型的马头墙。
然而他们最接近的一次,是在一个罕见的晴朗冬日。黟登上塔川的高处,极目远眺,竟然隐约看见了黄山莲花峰的轮廓。几乎同时,歙攀上问政山,在夕阳余晖中,仿佛瞥见了西递村那片熟悉的屋宇飞檐。
那一刻,他们同时静默了。
原来他们之间的距离,在特别的日子、特别的角度、特别的光线下,可以如此之近——近到几乎能感受到对方的气息,却又永远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界限。
从此,黟不再试图翻越群山。她在自己的世界里,守护着完整的徽州记忆——祠堂、族谱、古井、巷弄,每一处都承载着时光的重量。她开始明白,有些爱不必相守,有些情不必言说,只要知道对方在同一片天空下,呼吸着同样的空气,就已经是命运最温柔的安排。
歙也不再渴望打通山脉。他在自己的位置上,延续着徽州的文脉——书院、墨坊、茶庄、商帮,每一种都是文化的传承。他逐渐领悟,他们的分离成就了各自的完整:黟保存了徽州的形,歙延续了徽州的魂。而黄山,那巨大的屏障,恰恰是保护这份完整的存在。
多年后的一个清晨,一位年轻的摄影师在宏村月沼边等待第一缕阳光。当晨光洒在水面,白墙黑瓦的倒影微微颤动时,他突然听到两种声音:一种来自脚下的青石板,仿佛在诉说着留守的坚贞;一种来自远方的风,似乎在吟唱着远行的乡愁。
他按下快门,拍下那张后来获奖无数的《双城记》。照片旁,他写了一行小字:“有些地方,就像有些人,永远分离,却又永远相连。”
黟和歙依然隔着黄山山脉,依然在同一天空下各自晨昏。只是现在,当风吹过黟的竹林,歙的江水会泛起特别的涟漪;当雨落在歙的石板路,黟的屋檐会滴下相似的韵律。
他们终于懂得:最深的爱情,不是朝朝暮暮的相守,而是即使永隔山水,依然能在各自的位置上,完整地存在,并为对方的存在而感到圆满。
这或许就是所有徽州古城的秘密——分离不是缺憾,而是另一种形式的永恒。就像那些散落在皖南山间的村落,各自独立,却又通过无形的文化血脉,连成一个永远无法拆散的整体。
而黄山,那伟大的分隔者,在每一个日出时分,都会将第一缕光同时投向东边的歙和西边的黟,公平地、温柔地,照亮这对永远不能牵手却永远相爱的恋人。
作者简介:张国政,大冶罗桥人,网名“独行侠”,一生真诚待友、真心对友、真实交友。公务员,历经党委、群团、人大等工作,喜爱看书,偶尔摇摇笔杆子,纯属雅娱怡情,自我陶醉。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