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说·清禾记(十五)
作者:沈巩利

歌声绕着老柿子树转了一圈,飘向清禾队的巷口,混着晚风里的柿香,淡了,又浓了。巧巧抬手抚了抚鬓角的碎发,月光落在她手背上,像覆了一层薄纱,想起排练时老师说的话,“步子要稳,腰要挺,眼里要有东西”,那东西是什么,她从前说不清,这一刻倒忽然明了——是走过的田埂,转响的纱锭,台灯下的字行,还有清禾队岁岁年年的秋阳。
次日一早,巧巧揣着个布包去排练,里头装着搪瓷缸,泡了菊花茶,还捏了两块自家晒的柿干。白鹿广场上已经来了不少人,都是和她年岁相仿的女人,穿了各色的素衣,凑在一处说话,见了她来,都笑着让位置,迎粉拽着她往镜子前站:“你看你这身段,穿旗袍最是好看,比那城里的美女洋气多了。”
巧巧对着镜子笑,镜子里的女人,眼角有细纹,鬓角藏着几根白发,可腰杆直,眼神亮,比年轻时多了几分温厚的底气。指导老师走过来,手里拿着个小音箱,摁下开关,《人生》的前奏轻轻淌出来,“都站好,跟着节奏走,一步一踩,踩在点子上。”
音乐声里,女人们慢慢挪动步子,起初还有些生涩,有人顺拐,有人步子快了,惹得众人笑,巧巧也笑,却没乱了脚步,她想起小时候挑着水桶走田埂,桶里的水不能洒,步子就得慢,就得稳,如今踩着乐点,竟和那时的感觉如出一辙。老师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腰:“就是这样,带着大家走,你站前头,压得住场。”
巧巧愣了愣,迎粉在一旁拍手:“早说你行吧!”她便不再推辞,走到队伍最前头,抬手,转身,迈步,动作自然,像做过千百遍一般,身后的女人们跟着她的节奏,步子渐渐齐了,广场上的晨风吹起她们的衣角,竟真有了几分走秀的模样。
排练歇晌时,众人坐在石凳上喝水,有人问巧巧:“巧巧姐,你从前是不是演过节目?看着一点都不怯。”巧巧剥了块柿干递过去,笑道:“哪演过,就是这辈子,走的路多了,就不怕站在人前了。”
正说着,远处走来个头发花白的女人,慢慢往这边挪,迎粉眼尖,忽然低呼一声:“那不是利社吗?”
巧巧抬眼,看清了那人的模样,脸比从前瘦了不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处,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坐在教室后排,嗤嗤笑的小姑娘。利社也看见了她们,脚步顿了顿,竟也慢慢走了过来。
迎粉当即沉了脸,往巧巧身边凑了凑,语气不善:“你怎么来了?”
利社看了看迎粉,又把目光落在巧巧身上,半晌,才哑着嗓子说:“我听说……这儿有走秀的,过来看看。”她的目光扫过巧巧身上的靛蓝旗袍,眼神里有说不清的情绪,羡慕,又有些酸涩。
巧巧起身,给她让了个位置,递过一杯菊花茶:“喝口水吧,天怪热的。”
利社接过搪瓷缸,手指碰到缸壁的温度,愣了愣,低头喝了一口,菊花茶的清苦漫在嘴里,她忽然红了眼眶:“巧巧,当年……是我不对,我不该藏你的书。”
这话憋了几十年,从年少时的嫉妒,到后来日子过得不顺遂时的悔,她总想着,这辈子怕是没机会说了,没想到竟在这儿遇上了。
迎粉撇撇嘴:“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当年要不是你,巧巧说不定早就念成书了。”
“迎粉。”巧巧拉了拉她的胳膊,对着利社笑,“都过去了,多大点事,我早忘了。”
其实没忘,只是那些年少的委屈,早已被后来的日子磨平了,她走过了那么多路,吃过了那么多苦,再回头看,那本藏在柴禾堆里的语文书,不过是人生路上的一颗小石子,硌过脚,却也让她后来的步子,走得更稳。
利社抹了抹眼角,叹了口气:“我这辈子,就悔当初那点小心眼。先看上夲元哥,人家不同意,再与强朝订婚,闹了故事,后又嫁了人,日子过得鸡飞狗跳,几个孩子拉扯大,没一个省心的,回头想想,当年要是好好念书,也不至于……”她说着,又看了看巧巧,“你现在过得好,找了心上人,各个方面都成功,又自学大专,我看着,心里也舒坦。”
巧巧拍了拍她的手:“日子都是自己过出来的,现在也不晚。”
利社笑了笑,摇了摇头,没再说话,坐了一会儿,便漫漫抬脚走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正在排练的女人们,看了一眼站在最前头的巧巧,脚步慢慢的,没再回头。
迎粉看着她的背影,哼道:“早知道今天,当初何必呢。”
巧巧望着利社走远的方向,轻声说:“谁年轻时,没犯过错呢。”
日子一天天过,排练也越来越熟,女人们的步子越来越齐,眼神也越来越亮,走在广场上,引得路人驻足看,有人拍照片,有人夸,她们也不怯,笑得大方,腰杆挺得更直。
巧巧的孙子佑佑周末从省城回来了,一进门就拽着巧巧的衣角:“奶奶,你教我走台步呗,我也要上走秀台。”
巧巧笑着把他抱起来,在院子里教他迈步,小家伙学得有模有样,迈着小短腿,腰杆挺得笔直,逗得航军和王丹笑个不停。佑佑忽然仰着头问:“奶奶,走秀的时候,有聚光灯吗?比春晚的灯还亮吗?”
“有。”巧巧点了点他的额头,“比春晚的灯,还亮。”
走秀的日子定在重阳节,县城的文化广场上搭了台子,挂了横幅,写着“岁月如歌,最美人生”。巧巧和姐妹们提前去化妆,穿了备好的衣服,巧巧依旧穿那件靛蓝印花旗袍,化妆师给她描了淡眉,涂了点口红,镜子里的女人,眉眼温柔,又透着一股子韧劲。
后台人多,热闹,有人紧张,手心冒汗,巧巧倒淡定,给身边的姐妹递纸巾,笑着说:“别紧张,就当是在广场上排练,咱们走自己的步子,就好。”
轮到她们上场时,音乐声响起,巧巧走在最前头,聚光灯打在她身上,亮得晃眼,她抬眼,望向前方,台下坐满了人,有老人,有孩子,有街坊邻居,她看见迎粉的老公在台下挥手,看见航军抱着佑佑,王丹站在一旁,笑得温柔。那天,巧巧亲家富强、宁宁也来了,竖着大拇指,睑上红红的,露出开心激情最美的笑容。
她想起十岁那年的柴禾堆,想起国棉六厂的纱锭,想起台灯下的自学指南,想起大姑那张泛黄的照片,想起清禾队的老柿子树,想起这一辈子走过的路,吃过的苦,尝过的甜,想起她非凡的爱情和坚持。
步子稳稳的,腰杆挺得笔直,身后的姐妹们跟着她的节奏,一步一步,走在台上,旗袍的衣角轻轻摆动,像清禾队田埂上开的荞麦花,淡香悠悠,却开得坚韧。
台下的掌声响起来,一波又一波,佑佑在台下喊:“奶奶好棒!奶奶是最美的!”
巧巧笑了,眼角有微光,聚光灯落在她脸上,映着她眼里的东西,那是岁月沉淀的温柔,是历经风雨的从容,是属于清禾队的女人,独有的美。
音乐声里,她轻轻抬眼,望向远方,像当年大姑转身走向远方,像当年自己挑着担子走向田埂,像此刻,她迎着聚光灯,走向属于自己的,最美的好好时光。
而清禾队的老柿子树,正挂着满树的红,在秋风里,轻轻摇晃,等着远归的人,等着岁岁年年的秋,等着那些藏在时光里的,清香的故事。

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