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地的海拔（组诗）
狄力木拉提•泰来提
三江源藏在山里
第一滴水
从一粒苔藓里渗出
它们回来时
已找不见最初的家园
我仰望那片世外净地
真正的海拔
取决于心理的高度
藏地高原的一处山谷
一座寺庙
停靠在路的尽头
冰川是它的屋顶
珠穆朗玛山顶的风雪
宛如虔诚的香火
在高处缭绕
那座庙宇
墙体也能敲出钟声
灵隐寺从不张扬
周边的山林早已成佛
一轮光滑的月晕
一夜间
成了一顶修行的僧帽
僧俗的诵经声
从山泉里传出
在施主面前
佛祖定会网开一面
所有的坐佛
微微闭合的双眼
像两片狭长的柳叶
慈眉善目
招来更多的罪孽
想赎罪
没钱肯定不行
大藏经在藏北的山脊里
缓缓流淌
木鱼声被啄木鸟窃取
性子太急
注定念不好经卷
净地的海拔
总在寺庙的屋檐下
山神没有雌雄
我是风中的羽扇
是云杉高处的末梢
是被花草踩在脚下的山石
是飞禽走兽的睡眠
是秃鹫栖息的峭壁
我可以容忍
失去洞穴的蝙蝠
倒挂在胸前
我可以为它们腾出一片黑暗
净地的海拔
永远位于世俗之上
我掏空曾经的寂寞
一脉相承的文书
在纳木错湖底生成
草原的诞生
当第一棵草生长出来
它身上的密码
以基因排列的方式
破译上天的神差
看到远山
它不再害怕
混沌与荒芜的世界
空气等待输氧
与食草动物间的默契
满足了它们的斋戒
它们无需自相残杀
第一棵草的使命
解决了地球危机
始祖在草原上打坐
火神在空中燃烧
星河已是波涛汹涌
万物生灵相濡以沫
让鸟类把卵
交给野草看管
它们的翅骨也需草木
无人区总是干净的
湿地沼泽，江河湖泊
一开始就选对了地方，远离
人烟
是给万物生灵
点燃的狼烟
说不清谁该警惕谁
土地里长不出邪恶
魔咒不是上天的旨意
山雨从天而降
所有的神
都是从土地里长出的五谷
后来才有的肉体
反倒成了善缘与恶灵
同时栖息的宿主
万物之中
究竟谁在思考
我从梦的高空
俯视那颗悬于色空的星球
蓝色，注定是梦幻的基调
生命最终选择了绿
阔叶林遮天蔽日
爬行类腺体发达
万物之巅
赶尽杀绝，斩草除根
从来都是人类的未雨绸缪
再凶猛的生灵也会三思
只是，只是
我们还是留了一手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还是人烟
我至亲挚爱的草原
我把你还给野生
普氏野马，藏野驴
还有被我们掠杀过的盘羊
西北风喝不死我
我能生存
相信能从你们的眼神里
看到久违的宽容
随着内心的平静
我似乎感觉到沉积的心
渐渐清澈
我开始忤逆
望着辽阔而寂静的草原
四肢重新进化
我不会刻意选择
是否是偶蹄类
又发现
双臂上出现羽毛
我很想把那本
不曾读完的无语
读得更加通透
我也很想展翅翱翔
但不是为了逃逸
世上只有海洋
还有草原
才能诞生出辽阔的概念
落户家园
那一年
我比圣诞老人早出生
三个月
漫天的秋雨渐行渐远
到他那里
已是漫天飞舞的雪花
对于一生
情痴与僧人的看法
相形见绌
我不会把一只落难的苍蝇
拍死在冬季的寒窗之上
空洞的寺院
香火缭绕的道场
一个脱俗之人
止步于顿悟的禁区
在外漂泊多年的我
回望身后的家园
只有那里
可以证明我的身份
南山脚下的村落
农家乐就在路旁
骂骂咧咧
盖碗茶已经沸腾
只因我走的太慢
徒步并不代表迁徙
我还没有出生的时候
就已经把罪孽
捆绑在身上
就像海洋里的生物
被该死的渔夫
纠缠不休的渔网缠住
任何物种
都不会死于饥饿
贪婪是曼妙的饵料
我想落户
改变老宅门前的环境
水渠断流
那是半个世纪前的事
一半枯死的树木
被人嫁接的部分还得修剪
杂草也有高贵的部分
谁都想挺拔
但总得有人低头
我之所以俯首
那是叩拜故土的疆域
我相信
那不是缩水的衬衣
现已是雪橇上的季节
我缄默不语
冻土无需提前解冻
我还有一颗种子的思考
等过了这个冬天
我一定好好发芽
给即将飞来的候鸟
腾出溪水的源头
留下足够的虫卵
它们晚秋的蝉鸣
早已是远方的地平线
深山里的炊烟
没有岸边的河流
浪花四处蔓延
深山里低矮的房屋
就像不能食用的蘑菇
午后的阳光
早早躲到山后
山的影子
云雾一样流淌
风从谷底生成
松涛在树梢上徘徊
屋顶的草
让木屋重新发芽
深山里的牧人
像鸟儿一样筑巢
他们的手
仿佛飘落的白桦树叶
手背上的叶脉
停止光合
时间长了
炊烟的根长在山坡上
屋里的奶茶
像白天一样明媚
蒲公英盛开在吸管上
马的一声响鼻
让它们像蜻蜓一般
四散逃离
夜幕躲进童话里
傍晚的青烟
在暮色里隐身的羊群
用叫声定位
次日清晨
第一个醒来的注定是
草原深处的梦
狄力木拉提·泰来提，国家一级作家，诗人，文学翻译家。近年开始小说创作。新疆作协原副主席。新疆文联《民族文汇》原主编，出版诗集《大漠魂》《一路向南》《一百零一片红叶》《以土地高度仰望草木》，出版译著35部。曾获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天山文艺奖、新疆自治区成立六十周年全疆诗歌大赛一等奖、第三届杜牧诗歌奖诗集大奖、2023年获首届中国南岳衡山诗歌节衡山诗歌奖三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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