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生命树》里的“博拉木拉”
图/文 赵春风
最近热播的电视连续剧《生命树》,以其命题深远,内容真实,故事起伏跌宕,画面壮观, 演技精湛,深深地打动了观众,再一次唤起人们对生态保护的认知。剧中的“博拉木拉”其实就是可可西里,可可西里涉及青海、西藏、新疆三省区,其绝大部分在青海玉树的治多、曲麻莱两县。剧中主人公之一的多杰队长,其原型就是治多县原县委副书记杰桑·索南达杰同志。
我曾在武警青海总队工作多年。33年前,我有幸去过海拔5300多米、空气稀薄、气候寒冷、自然条件极差的可可西里地区,在那里看到了从未见过的野生动物,领略了无人区的荒凉,见证了当地牧民群众保护草原的长远眼光和坚定信念。
事情的原由是海东地区为了农民脱贫,组织几千人前往曲麻莱县挖金子,遭到当地牧民的阻止,双方产生摩擦。省上组织了由省政府办公厅牵头,省公安厅、省黄金公司、省武警总队等单位参加的联合工作组,前往协调解决。大本营设在格尔木市,工作组决定各单位抽一人前往现场了解情况,及时反馈。我作为部队代表参加。
给我们带队的是黄金部门的一位中年人老魏,他多次往返于可可西里与格尔木之间。他身材魁梧,精气神十足,年龄不算大,却生了一头白发。我们一大早乘车从格尔木沿青藏公路西行。
第一站是距格尔木约百公里的海拔3500米的纳赤台。这里有一眼泉,名曰昆仑泉,昆仑泉水冰咧,清澈透亮,喷涌而岀如一朵盛开的白莲花。虽然这里冬季天气极为寒冷,可泉水从不封冻,所以人称昆仑泉为“不冻泉”,当地藏族群众把昆仑泉奉为“神泉”。眼观昆仑泉,好像一股圣洁之水从心中流过,荡涤着腹腔不洁之物,有种释然之轻松感。老魏一边给我们讲昆仑泉水对人体的益处,一边催着上车赶路,我们照张像就匆匆离开。
往西越走,海拔越高,空气越稀薄。老魏告诉我们高原生活常识:少说话,慢走路,多喝水。慢慢地我觉得嘴皮发干,胸口有些堵。车上山连续转弯,我的脑子间断空白,对照老魏的话,我知道这就是高山反应了。果不然,老魏说,马上到昆仑山口了。说起昆仑山,老魏侃侃而谈,如数家珍。昆仑山藏语称“阿玛尼木占木松”,是祖山之意。所以昆仑山有“万山之宗”、“龙脉之祖”、“国山之母”的尊称。我通过车窗玻璃向外观看,莽莽昆仑,银装素裹,群山连绵,万仭云霄,千峰万壑如同披着银灰山铠甲的成群奔马,滚滚而来,十分状观,初次看到昆仑山,不由得使人热血沸腾,赞叹不已!垭口矗立着一人高的石碑,白底红字刻写着:昆仑山,海拔4767米。五彩缤纷的经幡绕于石碑,固于山间,冷风中劲力招展,呼呼作响,过往之人无不下车驻足观赏,肃然起敬。
翻越了昆仑山口,我们来到了五道梁。五道梁位于青藏线的中部,因有五座山而得名。说起来是镇,可是人并不多。这里只有几座旧房子,一家饭馆,几个小卖店,供跑青藏线的司机吃饭、歇脚,买生活急需品。我们在这里吃罢饭稍作休息,见临桌有一个中年人两个小伙在等饭,其中一个小伙肤色奇黑,我上去搭讪,他们说从距西宁市20多公里的多巴来,去曲麻莱挖金子。我在多巴工作过8年,没见过如此“黑人”。起初以为他们说谎,后来得知他们是开着手扶拖拉机来的,1000多公里路,跑了一个月,人病了,支起帐篷养病;机子坏了,停下来修理,有时还得拦车折返去格尔木买配件。就这样走走停停,人累得不成样了,盘缠所剩无几,还不知道能不能挖到金子。话语中透着无奈。我暗自思忖,劝他们返回,何其难啊!
饭后,我们离开青藏公路,向东南方向去楚玛尔河畔的事发地点。这里没有了路,广阔无垠的草原,如果没有向导带路,的确找不着北。草原看起来平整如毯,实则草下有坑,这都是草原鼠作的孽,这些害人的东西用锋利的爪子打洞,然后咬掉草根,草皮塌陷,便成了坑,天长日久,坑多了起来,美丽的草原成了“麻子”。一路上老魏指挥司机左打右转,我们则紧紧抓着扶手,头随着车身来回摇晃,不时撞在车体上,红肿生疼。一路颠簸厉害,竟然把尼桑越野车后座的立柱摇折,我们几个只能半蹲半坐,好生难受。
离开五道梁没多长时间,老魏伸了伸下巴,说:那就是楚玛尔河。一眼望去,只见一条弯弯曲曲的清澈之水从天边缓缓而来,在阳光照射下水波粼粼。时而合为一股,时而交叉成多条小溪;这段形成小湖,那段钻入小峡,不见水面。
后来才知道, 楚玛尔河两岸是国家重点保护动物一一藏羚羊栖息的核心区,毎年在固定时期,藏羚羊成群结队,穿过青藏公路,前往可可西里的卓乃湖产仔,然后又回到楚玛尔河两岸或其他地区吃草喝水。
怪不得我们相继看到远处成群的藏羚羊摇着尾巴吃草。藏羚羊给我的感觉:可爱、温顺、干净,还带点清高,看上去有种舒服感。车在草原上坚难移动,藏羚羊并不理会我们。那时,人们保护野生动物的意识没现在这么强,又入无人之境,有人提议放一枪看看藏羚羊的反应。老魏立即预以制止。我们决定下车看看。老魏提醒,轻轻下车,在车旁隐蔽观看,不然它会发现的。藏羚羊实在是灵物,就在车停开门的一霎那,扬头撂蹄,如离弦之箭,飞奔而去,只见上下晃动逐渐消失的羊屁股和一阵阵散去的清烟。藏野驴好像知道人类不会伤害它,汽车喇叭按得山响,视而不见,充耳不闻,只顾吃草。司机拉响了刺耳的警笛,这才很不情愿地犟着脖子跑了几十步,又停下来埋头吃草。就在那些年,盗猎分子十分猖獗,为了个人利益,猎杀了大量藏羚羊,破坏了草原生态平衡。此事引起当地政府的高度重视,组建了以杰桑.索南达杰为队长的中国第一支武装反盗猎队伍,后来,杰桑·索南达杰在押送盗猎分子途中英勇牺牲,2018年,党中央、国务院授予杰桑.索南达杰同志改革先锋荣誉称号。更可喜的是,保护野生动物,爱护环境的氛围逐渐形成。2001年,在设计修建青藏铁路时,专门为藏羚羊迁徙留有通道。打击盗猎分子始终处于高压状态,使这一几乎濒临灭绝的高原精灵的队伍迅速壮大。
中途休息,老魏提醒大家穿衣戴帽,他说这个地方最怕的是感冒,高海拔地区重感冒十有八九会引起肺气肿,这种病若得不到及时治疗是要人命的。这种地方何谈及时,刚才,车轮陷在坑里,坑底积水,任凭司机加油,只见车轮转,不见车身动,我们几个使劲推,还是无动于衷。还是老魏有经验,把自己的毛皮大衣垫在车轮下,这才解了围。
我们几个人在一块平坦的地方围坐起来喝水休息,司机嘴上叼着烟,可打火机怎么也打不着。老魏说这里严重缺氧,着不了,便递上了火柴,才使烟鬼过了瘾。我们身边开着星星点点、五颜六色的叫不上名字的小花,有的的确小得可怜,不俯下身是看不清它的真面目的。突然,远处几朵又白又红盛开的花映入我的眼帘,就在我起身时,老魏好像知道我的心思,说:那是狼毒花,不要揪它。我走到狼毒花跟前观看,怪不得这花生长茂盛,颜色鲜艳,原来这花有毒,食草动物不吃它,给它了生长的机会。在狼毒花旁,我看到了一个歪在沙土里的牛头,我俯下身来仔细观看,这是一个硕大的野牛头,犄角之间足有一米多,根部有小碗口那么粗,不知经过多少年的风化,不见一丝皮毛,鼻子一下白骨被岁月残蚀,留下一张不完整的牛脸。犄角布满粗糙的老皮和一道道裂纹。城里人哪能看到如此原始的东西。接着我又捡到了藏羚羊的头骨,虽说也残缺不齐,但它细长的角非常光滑,好像人为刷了一层黑漆,两只角直指蓝天。我愿意相信,它们不是倒在偷猎分子的枪口下,而是病死的或老死的,抑或是被食肉动物吃掉的。因为据我以其骨风化程度推测,它们躺在这里起码有几十年时间了,那时有人来这里是非常困难的。可附近没有一块其他骨骼,又让我顿生怀疑。我决定带走它们,加以装饰,挂在客厅,让我的屋檐为其遮风避雨,也是我和可可西里“约会”的纪念。不过藏羚羊好像对我带它走并不满意,在车上用它又长又尖的角戳破了我们的氧气袋。遗憾的是,回西宁后我还没有来得急对这两件宝贝打扮,就被可恶的盗贼从煤房偷走了,留下了终生的遗憾。
太阳落山前,我们到达了目的地,映入眼帘的是由采金人搭起的几百顶帐篷,如同“青纱帐”。从五道梁算起,90公里路,用了6个多小时,真是举步维艰。迎接我们的先是冰雹,天擦黑时又下起了鹅毛大雪。我们都穿上了棉衣。时值7月中旬,格尔木的人着单裤短袖,冰火两重天啊。
玉树州及曲麻莱县相关人员已先期到达这里,正在支帐篷,架锅灶,炊烟袅袅,人来人往,打破了草原的宁静。开饭时,有人给我递上了一碗稀汤面片,一只筷子,由于海拔高,沸点低,饭都是半生不熟。我虽然饿,但肚子鼓胀,没有食欲,老魏说,坚持吃了,不然身体撑不住。天已黑,还有人往这里赶,明亮的汽车灯在草原上划岀道道白光。睡觉时没有那么多帐篷,有人就往地下挖一个斜坑,羊皮大衣往坑里一铺,和衣而睡,避风又暖和。
当晚,事情得到了圆满解决,当地牧民用广阔的胸怀接纳了从千里之外来这里寻梦的数千名农民群众,以牺牲自己的局部利益维护了大局。也并未放弃自己的原则:从河床划出部分地段采金,作业面恢复原状,不伤草原一根草,规定期限撤出。我们从心底感激他们。第二天我们便告别了藏羚羊的家园一一美丽的楚玛尔河畔。后来,通过政策面的的强化,可可西里逐步恢复了平静。
作者简介:
赵春风,陕西乾县人。1976年入伍,在高原部队工作2 5年,武警上校。喜欢写作,在《青海日报》、《人民武警报》、《西宁晩报》等报刊、微平台发表小说、散文、报告文学等500多篇。近几年来以写诗为主,著有诗集《春风吟》。为青海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华诗词学会会员、青海诗词学会会员、成都市金牛区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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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行编辑:王 华 责任编辑:董俊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