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 春 记
——与故人集于悟道田园
作者:吕永泽
立春次日,朔气犹存。驱车出城八公里,野径覆霜。忽见杏篱斜出,新绿掩映粉墙黛瓦,便是“悟道田园”了。
未入园,先有苍然之气扑面——几株高大挺拨的银杏黑松合抱而立,根脉虬结,如沉默的守护者。满园盆景,百态千姿:对节白蜡筋骨嶙峋,凛然有将军气;紫薇蟠曲枯荣相生,暗藏流转生意;“三兄弟”榆树根须交缠,早已分不清彼此。蜡梅余香未散,红梅绿萼已破寒苞;兰天竹缀着朱砂似的红果,金弹子累累垂枝,在灰白底色上点染团团暖意。更有三峡石、灵璧石散置,或如巨帆待举,或如卧虎安眠。一园草木石湖,似皆有呼吸,有魂魄。
推扉而入,石径蜿蜒。老梅斜倚墙边,疏影横斜,暗香里仿佛凝着去岁的雪痕。茶烟自木门镂窗袅袅逸出,融进微冷空气中——那是经霜的嗓音,像陈年檀木在火塘边轻声爆裂,噼啪,温暖。
六人围坐,如四十载光阴亲手砌成的圆。鬓角皆染盐霜,眉间已凿川壑,可当眸子亮起、笑纹绽开时,依稀又是当年园林里逐蜻蜓的少年。老李执壶斟茶,手背斑驳,手势仍稳——这双握过枪、定过风云的手,如今端稳陶壶;老彭笑时眼尾漾开菊丝细纹,多少扛重担、守铁门的往事,只化作一句“茶要趁热”;老鄢举杯祝酒,声若洪钟,话锋却已转至襁褓儿孙、庭前花事。一壶利川红,初呷略涩,滑入喉间渐回甘,如记忆深处琥珀般的温润——原是四十年悲欣,在此静静发酵。
说起往事,如数家珍。从乡镇田埂到文化局纸墨书香,走过的台阶、跨过的沟坎,都成炉火边生动注脚。从乡镇主职到市直机关,幽默妙语未改,仍是书生模样、儒将气质。提起二十余年乒乓球艺,当年踩“脚蹬裤”挥拍较劲的笑话,与如今沉稳推挡的模样渐渐叠合。眉宇间的担当,与球台边的专注,原是同一缕不灭精气神。
窗外寒鸦哑哑,惊破绵绵话头。一时静默,唯闻炭火在土灶里哔剥轻吟,如岁月深处传来的回声。这十数年来,星散四方:有人将公文决议仔细叠进孙儿识字卡片;有人在他乡阳台望异地的月,默念故乡方言。江湖夜雨确曾打湿未发的信息,可春风总在立春后如期醒来,将散落天涯的星子,重新吹聚成北斗——虽暂别,心未疏。
暮色如宣纸淡墨渐次晕开。不知谁轻起头:“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声初生涩零落,继而汇成温热潮水,在房梁间、心胸里迂回流荡。忽然俱举杯,豪情似昨,一饮而尽。碗沿相叩,其声清越,在那脆响里,分明听见——职场铁流奔涌的轰鸣,会议室郑重表决的回音,孙儿第一声“爷爷”带来的悸动……所有声响,最后归于平静,融成春雪渗入沃土时细微而饱含生机的滋滋声。
归途,车灯如剪,切开渐浓夜色与未消冻土。回望,农庄缩成后视镜里一点暖黄光晕,幽幽的,如一句未完诗的句点。
忽然想起南怀瑾先生的话:“三千年读史,不外功名利禄;九万里悟道,终归诗酒田园。”此间草木有枯荣,顽石能言语,聚散皆成文章。在此一日,便暂忘头衔案牍,只做回草木间赤子。
于是懂得,所谓“悟道”,其真意或不在远求。田园岂仅在竹篱茅舍?四十载同行人世沧海,各自捧浪,各自成珠,而今回首相聚,珠链依然温润圆融,光华不减。原来人间最珍贵修行,并非独登绝顶,而是纵然各自长成巍峨青山,回望时,依旧脉络相连,云气相牵,共同构成这片生生不息、苍翠连绵的万里山河。
【作者简介】
吕永泽 湖北仙桃人,1964年出生,曾任职仙桃国税,从省税务局退休,湖北省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