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亲

岳传清

我的母亲出生于上世纪二十年代。她虽非大家闺秀，却是那个年代殷实农户家的孩子。她上过两年旧时学堂，识文断字，知书达理。母亲个子不高，身材削瘦，面目清秀。她心地善良，爽快耿直，勤劳能干，聪明贤惠，是一位典型的贤妻良母式农家主妇。

母亲头脑聪颖，心灵手巧，干净利索，吃苦耐劳。她善于合理规划与巧妙安排家中琐事，堪称“治家理政”的好手。从我记事起，母亲便日日忙里忙外，奔波操劳，没有一刻闲歇。除了日复一日参加生产队的集体劳动，下工回家后，她立即投入更为繁重的家务：洗衣做饭，织布纺线；缝衣制袜，碾米磨面；打扫卫生，喂猪垫圈……她那双裹过的小脚，在屋里院内不停地奔忙，不分昼夜地操持劳作，为一家老小的生计殚精竭虑。累垮了身体，耗尽了心血。那时我们兄弟几个年岁尚幼，虽身小力薄帮不上忙，却都看在眼里，痛在心上。

我家兄妹多，家境贫寒，但一些破旧的日常生活用品仍不可或缺。家中还要饲养家畜家禽，以变卖换钱，维持必要的开支。母亲用她的聪慧，配合父亲勤快的双手，将庭院安排得条理清晰，布局合理，错落有致，恰如其分。厕所与猪圈紧挨着，旁边搭了鸡窝；另一侧小厨房旁建了棚厦，存放杂品与柴禾。庭院中央，从大门到堂屋门口，用破砖烂瓦铺就了一条“硬化”走道，以防雨雪天踩泥打滑。母亲每天黎明即起，将庭院打扫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再将各类物件分门别类收拾整齐，归置到位。一旦用时，随手可取，方便快捷。走进我家院落，虽无值钱物件，却规划有序，整洁清爽，处处透出父母的勤快与利索。

母亲一生积极向上，性格要强，崇尚文化，热爱学习。她虽是旧时代平凡的农村妇女，却高瞻远瞩，深知“知识改变命运”的道理。于是，她将自己对文化的渴望，全部寄托在儿女身上。她常教育我们：“要认真学习，刻苦努力。只有学好文化，才能过上幸福生活。”她用身边一个个真实事例，敦促我们听老师的话，刻苦学习，天天向上，以优异成绩开辟前程。她时刻关心我们的学业。那时没有学前班、幼儿园，可在我五岁那年，母亲便将我送进村里的扫盲学校和夜校识字班，跟着比我大十多岁的大哥哥、大姐姐一起念书认字。虽是孩童戏耍，却为我后来的学习打下了良好基础。

母亲一向省吃俭用，处处节约，但凡用于我们学习的开支，却像换了个人，有求必应，慷慨大方。即便家中没钱，她也会想方设法，甚至求亲告友借钱，也要满足我们的学习需求。她常对我们说：“你们几个，只要能考上学，愿意念，家里再苦再穷，就是砸锅卖铁，也要供你们！”记得我上小学三年级时，老师要求人手一本《新华字典》。当时已近年关，家里穷得连过年的钱都没有。母亲狠下心，把家里仅存的几斤麦子拿到集上卖了，给我换回一本崭新的《新华字典》。母亲的理财观很朴素：不该花的一分不乱花，该花的多少也得花。家事千头万绪，孩子学习最大！每当我们兄妹取得好成绩、拿到奖状，母亲都欣喜若狂，高兴得像个孩子，用她亲手调制的白面浆糊，将奖状端端正正贴在堂屋墙上，用手抚了又拍，生怕掉下来。她还为我们划定了各自的“奖状区”，比赛看谁得的奖状多，以此激励我们刻苦上进，争取优异成绩。

我高中毕业那年，高考名落孙山。心有不甘，想回初中复读一年，再考中专。可老师嫌我年龄大，不愿收。投师无门，我忧心忡忡，终日坐卧不安。母亲看在眼里，心急如焚。她急中生智，带着家里舍不得吃的十五个笨鸡蛋，小脚步行十多里路，找到在乡村联办初中任教的表姨，央求亲戚帮忙。表姨向学校领导再三求情，终于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腾出一间教师办公室，让我和另外两位情况相似的同学一起“自修”。遇到难题，可相互探讨，也可随时请教老师；学校的复习资料、练习题、考试信息，我们也能第一时间获取。这尽善尽美的学习条件，为我的复习与考试提供了极大帮助。我至今仍由衷感谢那些年帮扶我前行的表姨与各位热心老师！更让我终生难忘的，是慈母为我的读书与成长倾注的心血与艰辛。

母亲一生品德高尚，乐于助人，宽厚仁慈，惠泽乡邻。在那个物质极度匮乏的年代，乡邻间的借取往来十分普遍。每当有人来借东西，母亲总是热情爽快地借出，即便自家正用着，也宁可停下先借给人家。这种先人后己、乐善好施的品质，几十年来深得乡邻称赞。

母亲天资聪颖，心灵手巧。除针织女红外，她还自幼学会了一套传统剪纸技艺。村里谁家娶媳妇，都要请母亲帮忙剪上两到四幅象征“花好月圆”的红纸大窗花——“月亮”，贴在婚房窗上。那图案美满幸福，线条细腻繁复，图画清晰美观，做工极为精细，须凝神静气，稍有疏忽剪错一刀，便前功尽弃，需重买红纸再剪。因此，每当母亲笑逐颜开地接下“喜活”，晚饭后坐在昏暗的煤油灯下开始剪纸时，我们几个孩子便会自觉躲到屋外，小声玩耍一阵，便悄悄上炕睡觉。有时我黎明醒来，发现母亲仍低头端坐炕前，手持剪刀与红纸，伴着即将燃尽的微弱灯光，困累交加地睡着了……

母亲一生艰苦朴素，勤俭持家，精打细算，从不浪费一文半毫。那时我们兄弟多，衣服是旧的，小弟接着大哥的穿。可母亲巧手慧心，件件打理得妥帖整洁。她终日早起晚睡，将我们在外滚爬弄脏的衣服洗净，破处及时缝补，还根据身材高低胖瘦，拼接剪裁，缝制成大小合身、肥瘦相宜的衣裤。我们穿在身上，整齐随身，一尘不染，精神饱满。既节约了开支，又让我们衣着得体，朴素大方，人前不显寒酸。

那个年代经济拮据，人们生活在贫困线上，家家忍饥挨饿，吃了上顿没下顿是常事。母亲每顿饭都匠心独运，巧手搭配，用家中仅有的粗粮野菜，变着花样做出有滋有味、形状各异、咸淡适中的可口饭菜。她最大限度地挖掘低贱食材的营养与价值，激发我们的食欲，让我们勉强填饱肚子，不至于饿死。凭着聪慧与厨艺，母亲在饥荒岁月里以粗粝食材调制出果腹之餐。正是这份坚韧与挚爱，将我们抚养成人。我们对母亲的艰难与养育之恩铭记于心，每每忆起，不禁潸然泪下。

母亲深明事理，善解人意，宽宏大度，和睦乡邻。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母亲却从不拉闲话、嚼舌根、搬弄是非。年轻时，她还常主动劝解邻里矛盾，平息纷争，调停妯娌、婆媳间的口舌之争，促其“化干戈为玉帛”，友爱相处。

我清楚记得，邻居云常婶与她嫂子大柱大娘不和，三天两头吵架对骂，激愤时甚至撕扯殴打，闹得四邻不安。一次母亲上前拉架，不慎被推倒在地，摔得浑身疼痛。即便如此，她仍拖着带伤之躯，劝了这家劝那家，推心置腹地摆事实、讲道理，终于厘清根源——不过是误听了一句闲话，并无深仇大恨。经她一次次耐心劝解，双方冰释前嫌，重归于好。两人感激不尽，带着礼物来道谢。母亲分文不收，笑着说：“只要你们不再吵架，和好如初，比给我什么我都高兴！”

母亲自幼性格刚强，坚韧果断，嫉恶如仇，坚持正义。她七岁那年秋天，随外公在地里干活。外公在地头小路上，无意间说了几句袒护共产党地下党员的话，被伪装成百姓的土匪兵听见，诬告“通共”。不久，几个全副武装的匪兵冲来，将外公打倒在地，捆起要押往十多里外的司令部。年幼的母亲见状又气又急，哭喊着扑上去又撕又打，死死拽住外公的衣服不放。匪兵将她踢打至遍体鳞伤，高声恐吓要打死她。母亲宁死不屈，撕心裂肺地哭喊着拉扯出一里多远，最后被土匪用枪托打昏在地，外公才被强行带走……

母亲的坚韧，更体现在勇于担当、牺牲自我、疼爱子女上。她一生将风雨独自扛下，宁肯默默吞咽苦楚，也从不向子女吐露半分难处，生怕给我们添麻烦。她年轻时身体硬朗，偶有小病，自己吃点药便好了，从不告诉我们，唯恐耽误我们的工作与生活。她八十六岁那年秋天，查出绝症，在医院打针、输液、喝中药、动手术、放疗化疗，还先后两次在食管内植入进食导管，断断续续住院一年多。晚年本就羸弱的身体，日夜忍受病痛与高强度治疗的折磨，更承受着巨大的心理恐惧与精神压力。她清楚自己的病情，但为安慰儿女，总是强忍病痛，故作轻松地说：“没什么大不了的，人活着还能不得点病？忍忍就过去了，你们不用太担心。”说着还强挤出一丝微笑。只有夜深人静，被病魔折磨得神志不清时，那压抑的痛苦才肆意释放，发出断续而揪心的呻吟，听得我们肝肠俱裂，情难自抑……她在生命最后时刻，仍以虚弱之躯独自承受病痛，只为减轻子女的精神负担。这是何等刚强的性格与勇毅的担当！她以自我牺牲，诠释了对子女最真挚的厚爱，令我们心痛万分，永难释怀！

母亲用一生的楷模行为与高贵品德，为子孙后代树立了持家立业、惠泽乡邻、助人为乐、修身立德的光辉典范。那一桩桩往事，映照出她厉行节约、吃苦耐劳、深明大义、崇尚知识的高大形象，令后世子孙肃然起敬，永世效仿。这笔宝贵的精神财富，将永远激励我们在人生旅途中诚实做人，谦逊正直，勤劳节俭，务实进取，为祖国昌盛与社会繁荣贡献智慧与力量！

今年（2026年）是我母亲百年华诞。我饱蘸热泪，将刻骨怀念倾注笔端，泣撰祭章，深切缅怀仙逝老母。惟愿先母在天之灵，祥瑞永安！

作者简介：岳传清，山东省聊城市茌平区退休教师，中共党员，文学爱好者。习作发表于省、市、县多家报刊及网络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