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半仙(作者:闲云野鹤)
柳树大堤,是S县最老的一条堤。两旁的垂柳少说也活过百岁,树干皴裂如龟背,枝条却年年抽出新绿,密匝匝地织成一道不见天日的长廊。走在这堤上,人会觉得时间慢下来,慢到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响,慢到恍惚间分不清是民国还是当下。
刘半仙的摊子,就在大堤中段,背靠的那棵老柳树,是堤上最粗的一棵。树身要三人合抱,树根隆起,盘成一把天然的座椅。他每日清晨来,傍晚走,三十多年风雨无阻。面前摆着几本线装书,书页泛黄,边角卷起,却从不沾灰——有人说那书自己会洁净,刘半仙听了只笑笑,从不接话。
他算命不似旁人那般聒噪。来人坐下,他先看人一眼,那眼神空洞洞的,仿佛看的不是眼前人,而是人身后三尺的地方。有时他什么也不说,只摇摇头,来人心领神会,放下钱就走。有时他开口,只说三两句,却句句砸在人心坎上。有一回,一个年轻人来问姻缘,他闭目片刻,忽然睁开:“你心里藏着的那个人,是不是左眉有颗痣?”年轻人脸色煞白,落荒而逃。旁边的人好奇追问,年轻人后来才说,那女子是他亡故的初恋,埋了三年,从未对任何人提起。
大堤上的同行,来来去去,总也超不过一掌之数。但每隔几年,就会少一个人。先是那个摆摊三十年的老周,某天收摊回家,睡下就没再醒来,嘴里含着一句没说完的“天机不可泄露”。再是那个专看手相的李瞎子,查出了绝症,临死前疯了,成天念叨着“他看见我了,他看见我了”。别人问谁看见他了,他不说,只朝着刘半仙的方向磕头。刘半仙那几日没出摊,据说在家闭门烧了一夜的纸钱。
后来有人传,算命这行当,真通鬼神的人,是要遭反噬的。泄露天机越多,命就越短。刘半仙能活到现在,是因为他从不说破,只说三分,留七分给天意。
有一年,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来到摊前,跪下来磕了三个头,要拜师。刘半仙没拦,也没应,只让他每日来端茶递水,收摊后帮着把书收进木箱。少年勤快,干了半年,却从没见刘半仙教过一个字。有一回趁刘半仙去解手,少年偷偷翻开那几本线装书,发现全是白纸,一个字也没有。他吓出一身冷汗,当晚就走了。临走时撂下一句话:“教会徒弟,饿死师傅,我懂。”刘半仙望着少年的背影,摇摇头,对着老柳树说:“不是我不教,是他看不见。”柳树无风自动,叶子沙沙响,像在应和。
刘半仙的一双儿女,先后考上了省城的重点大学。亲戚朋友都劝他别摆了,享享清福。他只说:“这地方有我的根。”旁人不懂,只当他舍不得这份营生。其实他每月的收入,少时五六千,多时破万,比县里上班的强得多。只是同行们眼红,明里暗里挤兑。他也从不争,摊子始终摆在那棵老柳树下,风雨不动。
大堤另一头,有个黄大胡子,是山东临沂逃荒来的。他在胜利公园旁摆摊,生意冷清,常常一天开不了张。有一回喝多了,晃到刘半仙摊前,指着他的鼻子骂:“你算得准?你算得准怎么不算算自己哪天死?”刘半仙抬眼看他,那空洞洞的眼神又出来了,黄大胡子被看得发毛,酒醒了一半,转身就走。当晚黄大胡子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柳树大堤上,面前是刘半仙,身后是无数的影子,密密麻麻,都伸着手朝他抓来。他惊醒后再不敢去大堤,没多久就搬离了S县,下落不明。
大堤尽头还有个汤老师,教过几年书,后来也摆摊算命。有人问他刘半仙的本事,他撇撇嘴,说:“刘半仙?等成了仙才灵呢。”说这话时,他正背对着那棵老柳树,没看见树影里刘半仙正朝他笑。那笑很淡,淡得像河面上的雾气。
那年冬天,格外冷。刘半仙忽然收了摊,比平日早了两个时辰。他对旁边卖糖葫芦的老周说:“我要去趟北京,看儿子。”老周应了一声,却见刘半仙走前回头,对着那棵老柳树深深看了一眼,又拍了拍树身,像和老友道别。然后他从怀里摸出那块刻着“阴阳宅、大六壬、麻衣相、奇门遁甲”的木牌,翻过来放在树根下。老周好奇凑过去看,木牌背面赫然刻着四个字:今日宜死。
老周揉了揉眼,再看时,木牌翻着的还是正面,刚才那一眼仿佛是幻觉。
刘半仙走了。三天后,消息传回S县:他在北京去儿子家的路上,遇了车祸,当场身亡。
老周愣了好久,忽然想起那天的木牌,跑回老柳树下找了半天,什么也没找到。只有树根处,不知何时冒出一株新苗,嫩绿的叶子在寒风里抖着。
后来,大堤上的摊子换了一拨又一拨,再没人见过刘半仙。只是偶尔有晚归的人说,在月明星稀的夜晚,那棵老柳树下,似乎还坐着一个人,面前摆着几本泛黄的书,眼神空洞洞的,望着来来往往的行人。有人大着胆子上前,那影子就散了,只留下柳叶在风里沙沙响,像在说些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
再后来,连这传说也淡了。只有柳树大堤还在,柳树还在。春天照例抽芽,夏天照例成荫,秋天照例落叶,冬天照例光秃秃地立着。偶尔有孩子在树下玩,指着树根说:“这里有字!”大人凑过去看,哪有什么字,不过是树皮上的裂纹,像极了四个模糊的笔画。
至于那四个字是什么,没人认得,也没人真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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