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人群中，像一张纸。

文/吴志良（江西）


不是被书写过的，
不是被折叠成船的。
是空白，是薄，
是风一吹就站不稳的那种。
 
他们的声音是墨，
泼过来，洇开。
我承接不住，
也躲闪不开。
身体是廉价的纸浆，
压平了一生的褶皱。
我不喊疼，
纸本就没有喉咙。
 
地铁的风掠过领口，
像一把钝刀。
我被推搡，被拥挤，
被贴在陌生人的后背。
没有姓名，没有棱角，
没有属于自己的纹路。
他们要我印上规则，
印上日程，
印上标准的笑。
我只是一张纸，
连拒绝都轻得没有声响。
 
有人把我当作台阶，
踩过去。
有人把我当作垃圾，
随手丢在街角。
我不怨。纸的命运，
本就是被使用，被遗忘。
我曾试图在夜里，
偷偷写下一行字。
刚落笔，
就被生活的潮气
晕成一团模糊。
原来有些心事，
连墨都留不住。
 
我看过纸被烧成灰，
看过纸被泡烂在雨里。
看过一张纸，
从崭新到破败，
只用了一瞬。
我在人群里，也是这样。
透明，单薄，
随时可以被替代。
他们看不见纸的颤抖，
只看见秩序井然的队列。
 
我不渴望成为书，
成为信，
成为被珍藏的一页。
我只愿做一张安静的纸。
不被涂鸦，不被撕扯，
不被强行染上别人的色彩。
风来，我就轻轻晃。
雨来，我就慢慢湿。
不辩解，不挣扎，
不向世界索要一句懂得。
 
人群是巨大的印刷机，
日夜轰鸣。
每个人都在被批量印制，被统一排版。
我混在其中，边缘发白，质地松软。
偶尔被目光扫过，
也只是掠过，不留痕迹。
 
我是一张纸。
没有重量，
却扛着一生的轻。
没有声音，
却藏着未说尽的万语千言。
在人海里浮着，
不靠近岸，
也不沉入深渊。
直到某天，被时光揉皱，被岁月回收。
我依然记得，
自己曾空白过，干净过，
在喧嚣里，独自保持过
一张纸的

清白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