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南方,我见过香火缭绕中叩首的虔诚;在西藏,我也见过转经路上风尘仆仆的信仰。我曾以为,那已是把身段放到最低的祈求。直到我看见这些前往喜马拉雅山脉挖虫草的人,才真正明白:有些虔诚,就像在净化身上的污浊;而他们,只为活着。站在山脚下往上看,岩壁陡峭得像一堵直立的高墙,云雾缠在半山腰不肯散开。我下意识往后退——南方的山,有台阶,有护栏,累了还有歇脚的凉亭。可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呼啸的风,和见不到底的深渊。

心里猛地一沉,有一种悬空的慌——不是脚踩空,是心,突然没了着落。那种感觉,就像在城市的高楼往下望,知道自己安全,却依然眩晕——而他们,却要把这种眩晕,走成每天的日常。每年冰雪刚开始融化,就有一群藏民背着布袋子,手里攥着一把小木锄,前往海拔近五千米、氧气稀薄的雪山上匍匐前行。他们要在这片土地上搜寻那些仅露出地面两三厘米的虫草,每天能找到的,不过寥寥几根。他们还要忍受一天经历四季的极端天气,从暴雨到冰雹,还要时刻警惕高原肺水肿等致命风险。

这是一场对身体极限的挑战。在别人眼里,那是名贵的药材;可在他们眼里,那是孩子走出大山的路,是一家人熬过苦日子的唯一指望。出发前,他们都会跪在冰冷的大地,双手合十,额头一次次磕向泥土。我站在一旁,鼻子发酸。他们跪得那么虔诚,那么用力。他们求的是富贵吗?或许仅仅只是:别摔下去,能活着回来。人要走到怎样的绝境,才会把整条命交出去,求一尊看不见的神佛保佑?有些虫草偏偏长在悬崖边,想要去挖,就得把身子探出去,一只手抠住岩石,一只手伸向悬空的山坡。风一吹,人摇摇晃晃,像一片随时会被狂风扯断的叶子。当地人说,每年挖虫草的季节,大山总要带走几条人命。有人脚下一滑,连一声叫喊都留不下,就掉进万丈深渊;有人为了多挖一根,往崖边多走了一步,人就再也没回来。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以前那些琐碎的抱怨,轻得像一缕烟,风一吹就散了。所以他们跪地磕头的样子,才格外的让人心疼。这不是走形式,是把自己完全交出去的虔诚。每一次磕头,都像要把自己揉进这片又苦又难的土地里。他们念着经文,求佛祖保佑,求山神留情,求能多找到几根虫草。

那模样,和朝圣的人一模一样。只是他们的朝圣,不为来世,只为今生——活下去。真正挖到一根虫草时,没有人欢呼,没有人激动。他们先对着大山,恭恭敬敬的叩首,之后才敢用小锄头轻轻的刨开泥土。动作轻得像抱着刚出生的孩子,生怕碰断一点,生怕惹恼了这片既收留他们、又会吞噬他们的喜马拉雅山。小小的虫草捧在手心里,分量却重得压手。那不是草,是命。

挖完之后,他们会把土填回去,把草皮盖好。老人说:大地给你一口饭吃,你不能伤了它的心。这是刻在骨子里的善良,与生俱来,从未变过。我一个从南方来的外人,本来只是好奇虫草有多珍贵。亲眼见过这一切才明白:最珍贵的从来不是虫草,是这些在苦寒里长出的那盏心灯,是把所有收获都带回家的背影。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回来的人,再一次跪在地上,长久地叩拜。风吹过经幡,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句安慰。我站在远处,静静地看着。在离天最近的地方,我终于懂了什么是真正的虔诚——它不是写在经卷里的祈愿,也不是嘴上的吟诵,而是有人肯用额头的温度,一寸一寸吻热脚下的冻土。山,全都知道。天地辽阔,人命如芥。但那芥子般的身体里,却装着一座山也压不住的,生的渴望。

砚 青: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安徽省散文家协会会员,宣城市作家协会会员。

李家新:淮北矿业机关退休职工,中国朗诵联盟会员,国际朗联主播,安徽省朗诵艺术学会会员,淮北相之韵朗诵艺术团成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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