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三十六
艳秋的父亲打电话,说她妈妈病危,让她赶紧回去。
妈妈身体一直比较健康,怎么说病危就病危了呢?也许因为继父被判刑入狱,她急火攻心不成?
据艳秋观察,妈妈与第二任丈夫的关系比较微妙,妈妈好像很在乎他,甚至怕他,似乎她在继父手里有什么把柄,完全被他拿捏住了。
可妈妈对艳秋的生父,从来都是针尖对麦芒。也许这既所谓的一物降一物,命该如此吧。
张弛听说艳秋妈病危,要跟她一起回白山。艳秋不同意,她担心这一去不知何时回来,她怎能把病人扔下不管。
张弛想想也是。于是他打电话给赟哥,拜托他帮忙。赟哥一口答应,让他放心,他将全程一路陪同,协助小嫂办好后事。
张弛开车把艳秋送去车站,他买来水果、饮料。看到这些食物,说实话艳秋没一点胃口。
张弛站在月台上,望着一筹莫展的艳秋,他千叮咛,万嘱咐,让她随时打电话,并告诉她,那边一切都安排好了,赟哥会帮忙做好所有事,让她不要上火。
列车徐徐开动了,艳秋坐在车窗前,眼望张弛,频频招手,大有生离死别之感。
张弛跟着列车小跑了几步,便被列车落下。他仍站在月台,眼望远去的列车,还在一个劲不停招手。
艳秋回去第四天,妈妈在医院重症监护室去世了。
让艳秋没想到的是,妈妈两年前已患胰腺癌,她没告诉任何人,一个人默默承受病痛的折磨,一个人静静等待死神的降临。
丈夫的入狱,而且因强奸她亲生女儿而获罪,这让她很痛苦,很愧疚。
她曾怀疑丈夫,也问过女儿,她隐约猜到他们之间有可能发生什么事了。可她没勇气去质问丈夫,更没有勇气去公安机关报案。她说不清楚,她为什么那么在意第二任丈夫,也许是因为曾经的婚姻阴影,她好想抓住这来之不易的第二次婚姻?她是不是太自私,为维护自己的婚姻,装傻充楞,以至不顾女儿被他人戕害?
当她决定为捍卫婚姻,宁可牺牲女儿,从那时起,便与女儿拉开距离,她就破罐破摔了。
她知道,女儿心里会怎么想她,她也理解并接受女儿对她的冷漠与木然。
在殡仪馆,望着被病魔折磨得皮包骨的母亲,艳秋奇怪她怎么没一滴眼泪,望着母亲,像看平常人似的,没有伤心,没有痛苦,只觉心里空空如也。她问自己,我的悲伤哪去了,我的痛苦哪去了,我的眼泪哪去了?
眼前躺的是我妈吗?怎么一点感觉没有,她甚至希望告别仪式尽快结束,她要一个人去人烟稀少的僻静处,躺下来,好好睡上一觉。然后,然后呢……
赟哥在艳秋身边寸步不离,他觉得小嫂精神恍惚,迷迷瞪瞪,他有些担心。
他把丧葬费全包下来,还让他老的相好芸丽跟艳秋吃住在一起。他劝小嫂打起精神,千万不要出什么意外。
一周后,在赟哥购置的墓地 ,艳秋与父亲安葬了母亲。然后与父亲一起吃顿午饭,便与父亲分手。
父亲要她去家里住几天,她说现在只想一个人出去静一静。她告诉身边的女保镖芸丽,她想拜托赟哥帮忙把母亲的房子装修一下,租出去,装修款从房租扣。并把她的银行卡号告诉芸丽,说待租房赚钱,把钱打到银行卡里。
第二天,艳秋买了去漠河的火车票,她告诉赟哥出去走走,散散心,并感谢赟哥所作的一切。赟哥让芸丽陪她一起去,艳秋一口回绝了,她向赟哥保证,她不会出事,只是想一个人出去静一静。
三十七
在火车上艳秋给张弛打电话,让他不要埋怨赟哥,她说赟哥人很好,很仗义。她为张弛有这么好的朋友而高兴。
这次的一切花销是赟哥买单,为此她很不安,回去一定把钱还给人家。
我这次出走,赟哥拦不住。我这人很倔,一旦想好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所以你别责怪赟哥没把我拦下,要怪怪我好了。
我知道家里现在需要我,在这时离家出走,我于心不安。可我就想一个人去静一静。放心我尽快调整好,尽早回去,不会出事,我用人格向你保证。
艳秋空洞的眼神,望着车窗外快速后退的风景。没记错的话,这是她第三次离家出走。
每次出走,都是一次心灵的洗涤,在不知何去何从的旅途上,都是一次次自己劝慰自己,一次次自己说服自己,一次次自己开导自己,一次次自己鼓励自己的过程。这次但愿早些调整好,尽快回到她应该去的地方,因为那里有她的爱人,那里有要她照顾的病人。那里也许就是她人生最后一道温馨的港湾,她最终的归宿也许就在那里。
下了火车,艳秋去了北极村。为什么去那呢?她也说不清。她只记得张弛对她说,他喜欢北极,喜欢那里的寂寥,喜欢那里的寒冷,喜欢那里的与世隔绝。
也许正是因为他的喜欢,她才把北极深深映在心里。她没有去北极的实力,但她负担得起去北极村的费用,也许就因为这个缘故,她才去的北极村吧。
尽管不是旅游旺季,北极村的游人还是不少。这是她没想到的,也是她不喜欢的。
来到北极村口,在那块刻有北极村三个大字的巨石旁她照张相。
她觉得这是中国人的悲哀,傻呵呵到处乱跑。来到一地,照几张相,转身就走。这到底为什么呢?难道只想告诉人来过这,只想炫耀一下自己到过这里吗?这种民族心理多么可笑、可悲、可叹啊。刚才她就可笑了一回,在大石头旁照了相,她就满意了吗,照张相能表明她了解这里的一切吗?
其实一个人的旅行很单调、也很苦涩,莫不如把自己关在旅店睡大觉。就这样,她自打在大石碑前照相之后,把自己关在客房里,昏昏睡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一大早,她匆忙来到火车站,买了回程车票,中午十一点的火车。
她去车站附近的加州牛肉面馆,要了碗面,算是犒劳一下自己。她慢慢吞吞地吃着,心里在想张弛,她想象进门那一刻,张弛会是怎样的表情,晚上他们又会做什么?想着想着,她脸红了,并在心里骂自己老不正经。
三十八
自打艳秋回老家奔丧,儿子一有空就回家,帮助老爸护理老妈。
艳秋在的时候,爷俩知道她很辛苦,很疲累,可没成想,在没有艳秋的日子里,日常护理竟如此劳心耗力,爷俩不堪重负。此时此刻,爷俩充分认识到艳秋的重要性及其不可或缺性。
爷俩担心艳秋能否回来,她为什么一个人出走,如果艳秋不回A城的话,无论对这个家,还是病人,还是他张弛,都是一个莫大的困扰。他们不敢想象艳秋一旦不回来该怎么办!
说句实在话,张弛在心里埋怨过赟哥,他怎么让艳秋出走呢?他为什么不拿出黑老大的横劲,强行把她送回来呢?但张弛也深知艳秋的脾气,的确如她所说,凡她认定的事,外人很难改变。赟哥知道艳秋是小嫂,他怎能胡来?尤其艳秋说了,这次一切开销,均由赟哥买单,他还能埋怨兄弟什么呢?
可现在,也许他会失去心爱的女人,他因此不知如何是好。
这几天来,张弛的便秘又犯了,嘴上也起了水泡。几天来,老伴未见艳秋,似乎也有变化,她情绪不稳,拒绝进食,开始放纵起来,把大小便抹得到处都是。以前她不是这个样子。
张弛跟她解释,说艳秋回家奔丧了,让她再克服几天,也许过两天艳秋会回来,但是没有任何效果。
暂且不说病人,其实这几天,张弛的心里像长了草,他也急,可又有什么办法呢?
艳秋会不会真得不回来了?与艳秋在一起护理老伴近五年了,他觉得现在真不能没有艳秋,艳秋对他来说像一片青天,一座高山,一棵大树,一种无形而又极其安稳的依靠。只要艳秋在,他就有勇气,就有力量去应付任何事。
艳秋啊,但愿你早日调整好,赶快回来吧,我不能没有你,我快撑不住了。
艳秋也是,自离家后,电话时常关机,难道她不知道我担心吗?而且她很少往家打电话,她是什么意思啊?莫非她真要离开我?可为什么呢?难道她是嫌我老,不能给她一个长久依靠?其实她那么想也是没错。
想到这,张弛冷静了许多,毕竟他比人家大十好几岁,毕竟他是有妇之夫,毕竟他是一个普通的退休老头,人家为什么跟他混呢?
想到这,张弛觉得这辈子命太苦,这辈子的婚姻把他给折磨得焦头烂额,苦不可言,好不容易遇上一个满心喜欢的女人,可是---
人活着真没意思呀,难道我这辈子只能这样苟活?这样活不如死了算了。想到这,他找出笔和纸,给儿子写了遗书。
三十九
“儿子,这算是我的临终遗言吧。我想交代你两件事:一是关于我生前的;二是关于我死后的。
在我活着时候,如我得了绝症,你一定不要听医生建议,费钱费力去抢救我。
不要在我身上插无数根管子,也不要电击我心脏,想把我拽回到现实中来。
我不想像你妈那样苟活,人若没了尊严活着,我宁可死。你只需听我的话,不要受外界干扰,你没必要因放弃我的治疗而深感内疚与自责,只要你按我说的做,我决不怪你。因为这是我在意识清醒时的选择,当然你也要有屏蔽外界噪音的勇气,你只需为我想,因为我是你父亲,其他人与你再好,也没你我父子关系来得亲密。孰轻孰重,你应当掂量清楚!
下面说我死后的事,你知道,我这辈子,与你妈打打闹闹、风风雨雨是怎么过来的。因此,我死后想一个人找个清净地,我不想埋在昂贵的墓地,更不想与你妈并骨同穴,所以,把我海葬了吧,因为我喜欢海,我想让我的骨灰在洋流的浮载下,去我想去的地方。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北极。对,就是北极,你没看错。
不知从什么时起,我喜欢上北极,也许因那里最清净?最纯净?最安逸?最寂寥吧?此时此刻,当我写下这四个词语,就已激动不已了。
对了,差点忘件事,它也很重要。
如果你艳秋姐,其实我多想让你称其为艳秋姨,反正不管你叫她什么吧,都不重要。如果她回来,希望你不要撵她走。她是好人,是好女人。我希望她一直住在这个家,只要她活着,你不能撵她走。你放心,将来她不会与你争房产,因为她不是那种人。我恳求你答应我,不然我会死不瞑目的。
还有一点,就是希望你快乐地活着。如果你我还有缘分的话,来世我们还做父子好吗?
写到这,张弛已泪流满面。
咚咚咚,谁敲门吗?不会是儿子又回来吧,儿子不是刚才走的吗?
张弛有气无力站起来,来到门口问。
“谁呀?”门外没有回音,莫非是幻听幻觉?张弛刚转身,门外又响起敲门声。张弛从里面把门打开,只见艳秋拖一个大旅行箱站在门外,朝他微笑。
“艳秋?”张弛顿觉自己的眼泪像雪崩一样,夺眶而出。他一把把她拉进门,死死搂住不放。他怕一撒手,艳秋像空气一样消失。
艳秋就那么被他紧紧搂着,她觉得浑身有股电流在窜腾,电光火石般的流窜让她不能自己,她确认,她真的确认,这里就是她的归宿,这里就是她想要的温馨而浪漫的港湾。
四十
自打艳秋回来后,张弛更加珍惜她了。恨不能把家里家外所有的活,他一个人包下来。
他不许艳秋买菜,他要占领厨房,他力争做护理老伴的主力军。
现在的艳秋,他含在嘴里怕化,放在手上怕掉,他恨不能把艳秋像祖宗一样供起来。只要艳秋在他面前呼吸,在他面前说笑,在他面前晃动,剩下的,他愿全包下来。
为此,艳秋跟他开玩笑,说我怕你养肥我杀肉吃,我怕你养肥我嫌我是肥婆。
今天一大早,张弛又去市场买菜。艳秋心想,先顺他一段时间,也许过些日子会一切如初。女人怎能不做家务,我何德何能让人家那样惯着、宠着,难道我还不知自己的半斤八两吗。
趁张弛不在家,她把精心做的香喷喷的菜粥端到病人床头前。
听说自打她走后,婶开始绝食,那怎么成,病人本来营养不良,身体虚弱,再不进食,后果不堪设想。
她把粥放在床头柜上,一边给病人擦脸,一边说。
“前几天是我不好,跟叔一点关系没有。婶,看在我面上,您吃饭好吗?”
“……”
“您不吃饭,莫非想不要我做保姆了?那我没理由再呆在家里了。”
“……”
“婶,我没伺候够您,您可不能割舍咱娘俩的缘分。”艳秋擦洗完毕,端起碗来。
“来,婶,您只当为我吃,好吗?我求您了。”
这时,张弛的老伴睁开了双眼,她缓缓抓过艳秋的手,往自己脸上蹭,眼泪汩汩地流出来。
艳秋又惊又喜,这是她到这个家,第一次看见病人睁眼的样子,她心跳得飞快。
病人的嘴巴蠕动起来,嘴里发出一阵怪异的声音,
“离---离---离婚。”病人一再重复地喊。她终于听明白了。她把病人枯槁的手拉向自己脸庞磨蹭着说。
“婶,您的心意我明白,但我不能答应,我不会嫁给叔。”张弛老伴用疑惑的眼神看她,她好像不相信艳秋的话。
“婶,不瞒您说,我可以与叔有夫妻之实,但我不能嫁他,因我不配。我不想玷污叔的名声,因为我深知人被玷污的痛与耻。”
“……”
“婶,叔知道我是个有原则的人,我说出的话,一定照做。”
“……”
“您不要用这种方式来成全我们,如果您一味绝食,保姆做不成,我只好离开。”说着,艳秋决绝地站起身。
张弛老伴立刻攥住艳秋的手,呜呜哭起来。她边哭边示意,她要吃饭。
艳秋急忙端起碗,去喂被她打动的性格刚烈的绝食多日的病人。
艳秋没注意张弛是什么时候进的屋,他站在客厅,目睹刚才那一幕,他惊呆了。他正想去卫生间洗一把老泪纵横的脸,艳秋向他喊道。
“叔,从现在起,我要担起做保姆的责任,我不想你宠我,无论做保姆还是女人,无论做护理,还是做家务,都是女人该做的事。你能答应我吗?”
听到这,张弛的老伴怕艳秋又抬腿走人,她呜呜大叫起来。张弛在卫生间回应道,
“能,我答应,你留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