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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有恒,广东恩平沙湖镇上凯冈村人,其故居旧址旧称因树书屋,门楣两侧镌刻楹联:因材而笃,树德务滋。此联原为其叔父吴在湜撰书,后因原迹损毁,书屋修缮时,便改用吴有恒亲笔题字复刻,墨韵犹存,家风宛在。
据史料记载,民国二年(1913年)农历十月初六,吴家祖居因树书屋续建后楼,正行墙奠基之际,家中忽传喜讯——长媳顺利诞下一男婴。时年三十三岁的吴在焯喜获麟儿,全家欢腾,屋宇兴工与弄璋之喜双喜临门,一时传为乡间美谈。
恩平旧俗,为祈孩儿易养,常以女名呼男婴,取顺遂安康之意。此子初生,家人取名池女,恩平方言中“池”与“迟”谐音,寓为迟来的珍爱;其弟降生后名荫楠,亦取添丁纳福之吉意。这个乳名“池女”的婴孩,便是日后叱咤风云、文韬武略兼备的吴有恒。

吴有恒的叔父吴彬诺,自幼饱读经史,精研水墨丹青,尤擅山水、松竹、人物、花鸟,因树书屋内外壁间字画、前后门楹联题刻,皆出其手笔。叔父工诗词、善文墨,常以诗画会友,酬唱应和,才情卓绝;更与后来考取进士、官至浙江省高等法院院长的吴汝让齐名,二人代人应考秀才试屡试屡中,被时人誉为“枪手之冠”。吴彬诺见侄儿吴有恒天资聪颖、悟性过人,自幼便带在身旁悉心教诲,闲暇之时为其讲《三国演义》《水浒传》《封神演义》等经典故事,教其诵读诗词歌赋、千古名篇。吴有恒天赋异禀,闻之即记,复述能得七八成,其后来博学多才、文名远扬、戎马建功,除自身勤勉砥砺外,幼年得叔父启蒙教化,根基深植,影响至深。吴有恒晚年亦常感念乡梓师恩,坦言恩平郁文学校、独醒学校的吴达夫、郑芷腴两位贤校长,亦曾培育一方英才。
据吴有恒忆述,五岁时曾随叔父至田垌挖番薯,叔父以泥块垒灶,燃柴烧至通红,扒出热炭,置入番薯后覆泥封焗,待熟透启封,薯香四溢,甘美无比。乡间牧童焗薯,更有稚趣习俗:封炉后各持一块燃炭,列队绕灶而行,至圩边水畔,齐唱童谣:“木炭屎,木炭王,送你去见海龙王。”歌罢掷炭入水,再归而分食,童趣盎然。年少的吴有恒才思敏捷,同窗常求其代作课业,他有求必应,不取分文。全班三十余学子,为避先生察觉,他所作对联篇篇不同,皆能瞒过师长,少年才情已崭露无遗。
吴有恒自幼性格沉静内敛,寡言少动,体质偏弱,遭匪徒掳掠后更是身形清瘦,却唯独嗜书如命、好学不倦。父亲见他体弱,每每斥责其埋头苦读,然阻拦无效:屋内斥责,他便至屋外诵读;夜深禁读,他便藏于蚊帐之中,秉煤油灯夜读。书屋二楼为其专属书房,藏有线装古籍、古典名著,亦有梁启超等先贤的进步书刊。他年纪尚幼,便能熟讲《水浒传》《三国演义》《封神演义》,村中孩童常围坐其旁,听他娓娓道来。即便后来在广州造纸厂工作,他仍能清晰道出梁山一百单八将的姓名、绰号与座次,记忆力之强,令人叹服。自小学至中学,吴有恒成绩常年稳居榜首,屡获跳级升学之殊荣,先后就读于恩平郁文学校、广州广雅学校、广东省第二中学、新民学院、知用中学等名校,皆因成绩优异免试免费入学,虽未领受一纸文凭,却满腹经纶、学识过人。
1926年,吴有恒就读于恩平郁文学校(该校1925年创立,吴有恒为第二届学生),学业成绩一骑绝尘,历次放榜多为同级第一,沙湖老范村吴明安次之。该校文史教员吴宏郁(鹏岗村人)极器重他,曾在其论文后批曰:“单刀会鲁肃,匹马斩颜良”,盛赞其文章立意鲜明、文气畅达、论理精透。吴宏郁学识与威望冠绝当地,后被台山士绅重金聘至台城任教;学校另聘恩城卢炳钧先生,为吴有恒讲授时局大势,启迪其进步思想。吴有恒常将《苏联第一个五年计划》等进步书籍携回村中,供青年传阅,书中苏联集体农庄、乡村电气化、机械化耕作等新图景,深深影响了乡邻吴卓坚。1939年,吴卓坚经中共党员陈柏昌发动,成为上凯冈村本土第一位中共党员。

更具历史意义的是,吴有恒在外投身革命洪流,其精神与气节极大鼓舞了上凯冈村的乡亲,尤其唤醒了一代青年,村民思想觉悟日渐提升,纷纷投身革命。1940年,村中正式建立党支部;解放战争时期,全村更有88人加入中国共产党领导的人民武装,上凯冈村成为恩平著名的革命根据地。而吴有恒的家——因树书屋,更先后成为中共四区区委、四区人民政府、恩平县人民政府驻地,为恩平人民的解放事业立下不朽功勋。
1933年,吴有恒在依仁学校执教一年后赴广州,此后多年未归,其父忧心忡忡,时常念叨。叔父吴彬诺却笃定断言:“他今日虽不归,归来必是栋梁材!”一语成谶,十余年后的1948年清明,吴有恒首次返乡,已是中国人民解放军智勇双全、身经百战的指挥员。此次归乡,还是经恩平大江籍挚友多方寻觅,强邀他乘轮船归里,才得圆骨肉团圆之愿。
彼时的吴有恒,早已受进步思想洗礼,心向抗日救亡的时代洪流,偏居乡野的安稳生活,早已困不住他那颗觉醒报国之心。归家数月,他便再度奔赴广州。其父为拴住他,免其在外“惹事”,特意为他定下一门亲事,迎娶牛江马龙塘村女子冯明仲,冀望成家立业能让他安守田园。
冯明仲(乡人称明姑)与吴有恒婚后育有二子:长子吴锦湖,即吴兴国、吴华国之父;次子吴锦云。1967年国内时局动荡之际,吴锦云曾返回马龙塘村避难,与笔者在村中相识相交。后因革命事业戎马倥偬,吴有恒与革命战友曾珍结为伴侣,二人育有五女,此为后话。
家中百般挽留,欲让他承袭祖业、安度耕读生活,却终究未能留住吴有恒报国为民的脚步。家人退而求其次,允他外出,却严禁前往广州。吴有恒有一挚友陈炳儒,台山都斛人,华侨子弟,家境殷实,亦是品学兼优的高材生。陈炳儒赴日留学,吴有恒亦心生向往,奈何家境不允。二人虽情谊深厚,却常因观点不同激辩不休,面红耳赤之后仍和好如初(陈炳儒归国后入山西阎锡山部任职,亦是一段人生际遇)。因父禁其赴穗,陈炳儒便举荐他至台山都斛东洲小学任教,吴有恒遂邀约鹏岗村同学吴清如,同往台山执起教鞭。

在东洲小学,吴有恒担任国文教员,教学之余笔耕不辍,撰有《死文学、活文学,一年来我的国文教学》一文,刊于校刊,此文小册子直至解放初期仍保存完好。执教约一年后,他返回恩平,任教于沙湖依仁小学。
此间,受进步思想浸润的吴有恒,返乡后积极在青年中传播马列主义,开办夜校,宣讲革命道理,介绍抗日救亡形势,为上凯冈村的青年点燃了思想启蒙的火种。
吴有恒出身富庶之家,却弃安逸、求真理,以一腔赤诚与百折不挠的信念,终成广东一代著名革命家、杰出作家,其人生轨迹与精神风骨,皆与因树书屋的家风滋养、乡梓启蒙、革命淬炼密不可分。
作者简介

冯创志,曾任恩平报社社长、总编辑,恩平市委宣传部副部长,恩平市贸易局长,恩平市外经贸局长,恩平市发改局长。退休后至今被聘为中央和省驻江门记者协会高级顾问;恩平市红色文化研究会会长,恩平市冯如文化研究会创会第一副会长。2015年被中国创新管理研究院聘为客座教授;国内多家主流媒体专栏撰稿人。2025年11月被聘任为《恩平公报》名誉社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