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革开放以来，粤剧《山乡风云》历演不衰。2025年纪念粤剧大师红线女诞辰100周年，五位饰演刘琴的主演同台献艺，轰动岭南剧坛。可曾有人记得，“文革”结束之后，这部经典粤剧是如何冲破阻力、重返舞台的？近日，重阅原恩平市文化局长冯如孟忆述往事：在吴有恒的鼎力支持下，恩平粤剧团“顶风”率先复演《山乡风云》，这段往事读来令人感慨万千。

      粤剧《山乡风云》是吴有恒与著名剧作家杨子静、莫汝城合力打造的艺术精品，也是广东解放以来公认最成功的革命现代粤剧，堪称传世之作。1965年，该剧参加中南戏剧观摩汇演获评优秀剧目，随后风靡两广，深受干部群众喜爱，产生了深远的政治影响与艺术影响。非常十年，吴有恒因这段创作经历，屡遭打击迫害，《山乡风云》也被打成“毒草”，被迫停演。

      真正扎根人民、具有强大生命力的艺术，压不住、打不倒。1976年粉碎“四人帮”后不久，作为吴有恒家乡的恩平县粤剧团，在全省率先复演这部革命现代粤剧，成为冰封十年的粤剧艺坛最早绽放的“报春之花”。这不仅是恩平粤剧团团史上最值得铭记的光辉一页，更是恩平文艺工作者敢为人先的革命印记。复演前后，剧团同仁多次与吴有恒接触，既见识了他作为革命家的铮铮铁骨，也感受到他作为艺术家的谦和风范，这段情谊至今令人难忘。

       复演之事，最初得到了恩平县委副书记甘伟光的支持。他热爱粤剧、思想开放、作风果敢，当即应允推动。可进入具体筹备阶段，争议与顾虑接踵而至：有人提出，此剧曾被定性为“毒草”，复演责任谁担？作者虽已“解放”，但尚未完全恢复职务，演出他的作品会不会再出风波？即便以“复演”之名，照搬“文革”前的台本，会不会被指责为“复旧”“复辟”？历经“文革”洗礼的干部群众，谈及“毒草”“复旧”无不心有余悸，宣传部、文化局与剧团内部意见僵持，领导一时难以拍板。

     拖延并非办法，有人提议：对原剧本略作修改，先排先演，既避免“照搬”之嫌，日后若有问题，也可归于修改中的认识与水平问题，便于灵活处置。众人别无良策，遂同意此方案。剧团团长、指导员与创作人员赴县委宣传部研讨修改方案，确定场次与曲词调整要点，由冯如孟执笔修改。

      剧本修改完成后，恩平县委宣传部长吴景坚持：改动必须征得作者吴有恒本人同意，方可排演。1977年8月下旬，吴景携冯如孟专程赴广州拜访吴有恒。当日，吴有恒、夫人曾珍与小女儿吴幼坚在家等候。吴有恒身着一套质地柔软的黑色长袖唐装，儒雅谦和。在书房中，吴景说明来意：恩平干部群众敬重恒叔，深爱《山乡风云》，剧团拟重排此剧；因顾虑争议，对剧本略作修改，特来请他审定。吴有恒不多言语，接过剧本仔细审阅。两人心中忐忑，静待结果。看完剧本，吴有恒抬头缓缓说道：“可以的，就这样排吧。”一句应允，给了剧团莫大的底气。

     得到首肯后，剧团立即投入排练。虽说是“修改本”，实际演出场次不多，此举只为冲破思想禁锢，正式奏响复排复演的前奏。1977年9月，恩平粤剧团全力以赴投入《山乡风云》排练。当时仅有关吉欢留守主持工作，他一边抓思想政治工作，凝聚全员热情，分角对词、扎实备演；一边坚持自力更生，布景、道具自主制作，演员服装量身缝制。排练期间，上级正式解除演出禁令，剧团最终回归1965年时的原版演出——那是群众最认可、艺术水准最高的版本。

      演出盛况空前，剧场门口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演至精彩处，后排观众看不清便急切呼喊，人群涌动欲冲进场内，当地党委派员现场坐镇仍难以维持秩序。剧团领导与后勤人员分守大门，以手推、以肩扛、以杉木支撑，顶住人潮，大家戏称这紧张场面为“上甘岭”。每场演出结束，台上台下皆疲惫不堪，却又兴奋得彻夜难眠。

      据粗略统计，《山乡风云》在恩平及周边连续演出一年多，累计演出400余场，观众达50万人次。当时最高票价仅四角钱，却为剧团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积累：1978年建成四层共1200平方米的团部大楼，造价11万元；随后建设8套干部职工宿舍，耗资4万元；还投入数万元更新灯光电器设备。更重要的是，复演此剧锤炼了青年演员，积累了排演长篇剧目的经验，为后续上演古装粤剧、推动剧团长远发展奠定了坚实基础。

     百姓说得真切：《山乡风云》救活了恩平剧团、养大了恩平剧团、演红了恩平剧团。吴有恒自始至终是剧团复演的艺术总顾问与精神支柱，若无他的关怀、支持与指导，复演不可能成功。

      演出期间，吴有恒夫妇多次回乡观演。剧团在恩平良西公社演出时，他专程到场，看后笑着说：“你们不也按原来的本子演吗？”曾珍欣喜地告知大家：“有恒很快要安排工作了！”吴有恒也坦言，将赴《羊城晚报》任主编，要按自己的思路办报，让报纸真正为群众喜闻乐见。

      不久，恩平粤剧团赴广州文化公园演出，叶惠权、关吉欢再次拜访吴有恒。得知剧团坚持原版演出，且市场反响热烈，吴有恒十分欣慰。听闻饰演刘琴的是老战友梁福生之女梁小珍，他格外高兴，仔细询问每位演员情况，给予鼓励，留大家在家便饭，言语朴实亲切。

     几番接触，剧团同仁深感：吴有恒平日话不多，却朴素实在、平易近人。他喜食家乡鸡爪芋，闲暇时爱拉二胡，沉醉其中，宛如一位乡村知识分子，让人难以联想到他当年叱咤风云的战将形象。

      恩平粤剧团赴南海平洲公社演出时，吴有恒夫妇应邀专程前往。公社党委高度重视，设宴款待。席间，众人畅谈《山乡风云》的创作与演出。观演时，他聚精会神、频频点头；演出结束后，登台与演员握手，称赞大家演得好，勉励大家戒骄戒躁、精益求精。送别之时，已近子夜。

      《山乡风云》是那个.十年后恩平粤剧团重生的“首本戏”，其社会效益与经济效益均创剧团历史之最。每到一处，少则连演六七场，大的演出点连演十余天乃至半个月；南海九江、阳江合山等地，场场加座仍一票难求。这段激情燃烧的岁月，深深镌刻在每一位亲历者心中。

      吴有恒的音容笑貌，《山乡风云》的满堂喝彩，永远留在恩平粤剧团同仁的记忆里，成为岭南红色文艺与粤剧传承史上一段温暖而厚重的佳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