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黄土里的春声:“二月二,炒豆豆”
作者:赵振兴
二月二,龙抬头,关中平原上,冬眠的泥土终于被春意唤醒。小时候,到了这一天,家家户户的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铁锅烧得滚烫,玉米粒在锅中翻腾跳跃,噼啪声此起彼伏,如春雷初绽,宣告着一种古老而朴素的仪式——“二月二,炒豆豆”。寓意金豆开花、五谷丰登,以示吉庆。
以前,这炒豆豆的活儿,是关中农家一年一度必不可少的。玉米粒(也有人用黄豆或者大米,也有用搭了调料的面蛋蛋的)是主角,黄土是秘方。人们从土壕里寻来最纯净的黄土,细细敲碎,筛过,筛出细腻如尘的土粉。铁锅烧热,倒入玉米粒,再撒入黄土,锅铲翻飞,沙沙作响。
玉米粒在滚烫的黄土里跳跃、旋转,如同被土地重新托举起来的小小精灵。黄土的颗粒在锅底均匀地铺开,温柔而坚定地托举着每一粒玉米,让它们受热均匀,在热力与土力的双重催逼下,玉米粒终于“啪”地一声,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白生生的内里,如同花朵绽放,又像土地在微笑。
这黄土的妙用,是关中农人世代相传的智慧。黄土导热均匀,如同土地本身对万物的抚育,不偏不倚,让玉米粒在温和的煎熬中,次第开花。炒至大部分玉米粒都绽开了笑靥,便用筛子细细筛去黄土。
筛子一过,细碎的黄土就完成了使命,便悄然退场。筛净的豆豆,酥软异常,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独特味道——那是泥土的微腥,是粮食的焦香,是火候的醇厚,是土地与谷物在铁锅里热烈拥抱后,彼此交融的印记。
若嫌这豆豆不够甜,自有法子。筛好的豆豆重新入锅,用开水化开一点糖精或白糖,糖水细细地、均匀地洒在滚热的豆豆上。糖水遇热,发出“滋啦”一声轻响,腾起一阵甜香的白气。再用小火耐心焙干,糖分便牢牢裹住了每一粒豆豆。出锅时,豆豆金黄锃亮,甜香扑鼻,入口酥脆之后,是粮食的甘甜在舌尖缓缓化开,如同春水初融,甜得熨帖,甜得扎实。
后来,爆米花师傅进了村庄,爆米花机子那“砰”的一声巨响,成了孩子们追逐的号角。只需一两毛钱,爆米花师傅便将玉米粒倒进那黝黑的葫芦形铁罐里,在火上摇动,最后“砰”的一声,雪白蓬松的玉米花便喷涌而出,几乎粒粒开花,入口即化,轻盈得如同云朵。这新式的爆米花,省时省力,瞬间便能得到一大袋的快乐。
然而,村中的老人们却固执地守着那口铁锅。他们依然在二月二,支起铁锅,筛好黄土,慢条斯理地翻炒着玉米粒。那噼啪作响的节奏,那弥漫开来的焦香,那黄土与玉米在铁锅里翻腾的沙沙声,对他们而言,是任何机器都无法替代的年节韵律。
他们总说:“机器爆的,没魂儿。” 那“魂儿”,是黄土的温厚,是柴火的耐心,是锅铲的节奏,是时间在食物上刻下的年轮。这黄土炒出的豆豆,有筋骨,有嚼头。那独特的味道,是爆米花机里喷薄而出的“云朵”所无法企及的深沉——它带着泥土的微腥与粮食的焦香,是土地在舌尖上的低语。
黄土炒豆豆,是关中人对土地最朴素的礼赞。玉米生于土,又复归于土——在铁锅里,它们与黄土再次相遇、交融,最终被筛净、被品尝。这小小的豆豆,是土地开出的花,是土地对农人辛劳的慷慨回馈,是农人对土地最本真的亲近与信赖。黄土参与其中,并非多余的点缀,而是土地对自身所出产物的又一次深情拥抱与点化。它让玉米粒在滚烫的煎熬中开花,如同土地在春风中苏醒。
近些年,随着社会的发展,社会化大生产代替了一家一户的小农经济模式 。“二月二,炒豆豆”的习俗虽然还在,但是农家用铁锅自己炒的已经很少很少了。人们都是到市场上买现成的玉米花或者馍豆豆。
市场上不仅有最基础的炒豆,还有各种口味(五香、麻辣、奶油、海苔等)、各种品种(黄豆、蚕豆、豌豆、青豆等)、不同大小和加工方式(带壳、去壳、裹粉)的产品,满足了多元化的口味需求,这是家庭自制难以企及的。
炉火旁慢炒豆豆的场景,是过去慢节奏农村生活的一部分。当这种活动消失,伴随着它的一种生活氛围和集体记忆也可能随之淡化,代表了某种传统生活方式的消逝。
对于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自制炒豆豆可能承载着特定的家庭记忆和乡土情怀。它的消失可能带来一丝怀旧和遗憾,象征着一个逝去的时代片段。
农家不再自己炒豆豆,转而购买市场成品,是现代化进程中一个典型的“市场替代家庭生产”的案例。传统习俗要保留,也应该革新。这是社会进步的必然结果,我们必须接受,而且要与时俱进!
2026年3月18日
赵振兴,1981年入伍入学,1985年分配到中国人民解放军兰州军区空军后勤部汽车修理厂工作。1987年底转业到陕西省咸阳市。现为咸阳市供热燃气服务保障中心退休干部,《世界文学》签约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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