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岁岁年年
文/胡汉云
多年战乱,人囗减少,能够活下来的,都是幸存者。建国后,战后人口重建,我的父母响应毛主席号召,向英雄母亲学习,一生生了十来个孩子,优胜劣汰,成活七个,能够留下的也都是生命力旺盛的。三年自然灾害,父亲是个当过兵的读书人,母亲也是官宦之后,秉承饿死不做贼的古训,又饿死一个,还剩六个,那时饿得没法,母亲拎着罐子挨家乞讨,吃百家饭,要了十天饭,大队部给予补助,均活了下来,那时,活下来是唯一的奢望。
我是幺女,兄姐众多,长至六岁,我从未穿过新衣,衣服总是顺着兄姐排着下来的,老大新,老二旧,老三改,老四老五再补,大改小,小再纳,补补纳纳又三年。偶而走访亲戚,母亲无法,借得邻家小女孩新衣,我便穿上悦然而随。但我有口福,兄姐有啥好吃的,总是第一个想到我,他们说我的命好,虽然生下时像个小猫,一只大鞋窝刚好能放下,但是家乡种了水稻,有米糊油吃,也有母乳吃,而他们小时候基本上吃不到这些,他们常吃野菜,树皮,棉花籽……粮食很难吃到的,在大家的宠护下,我小时候居然能长出婴儿肥。文革期间,父亲受到冲击,挨批斗,打爬跪,母亲劝父亲跑,躲到深山老林避祸,父亲不肯,他说打爬跪,也是工作,至少有工资,能养活家人,母亲无法,在他的裤子膝盖处打了厚厚的补丁。 后来父亲回家喂牛,没了工资,日子更难了。印象中三四岁时,家中实在没吃的,母亲带着三个小点的孩子,揣着五元粮票,逃难坐船到到上海投亲另寻出路,依稀记得河两岸的茅草一排排向后远去,一路走来,我们面黄饥瘦衣着褴褛出现在十六铺码头,听我们的口音,有人指着我们说“江北宁”,灾荒之年,是排外,也是歧视。母亲生于上海,自小在上海长大,因为战乱避到苏北,会说一口流利的上海话,她只提了包袱,把我们放在一边,操着上海话问路,那时孩子不值钱,没有人偷小孩的,谁想多张嘴吃饭呢,我虽然很小,但看着光鲜的上海人,虽然不太懂事,但那种胆怯自卑直到今天还是有印象的,以至于第二次到上海,约十四岁左右那年吧,看着同龄的上海女孩穿着,那种城乡差距城乡岐视的感觉依然残存,这种感觉直到第三次到上海,二十岁左右上了大学才终于消失了,读书带来的眼界与自信感终于抚平了幼年的自卑。
那次上海之旅,母亲带回到老家一门手艺,制做“海棉花”,母亲心灵手巧,擅长工艺,会剪纸,能剪出各种维妙维肖的小动物,又创造了多种样式,在市场上很受欢迎。有时晚上父亲哄我吃饭入眠,母亲和姐姐们不眠不休加工制作“海棉花”。大哥考上高中,但成分不好,估计大学无望,名额送给结义兄弟,自己到黑龙江学手艺,做瓦工,有时白天二哥带我玩,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挖野菜,散养式的,惯老堆,捉迷藏,打纸牌,摸鸟蛋,夏日沾蝉,秋冬摸鱼,养花养草,漫天遍野的玩,有时农村放电影,也是等同过节的快乐。也没有大人管着,大人要工作,最多大的带着小的,我们这代散养的野孩子,能够活下来的,算得上天生天养。我曾经溺水不低于十次以上,天生亲水,却每每溺水,每次都是被邻家大孩子拎上来的,五岁时最严重一次,是被人拎起来倒立着吐水才活下来,而父母都不在场,也从此惧水,父亲怎么也教不会我游泳,我始终过不了溺水濒死紧张的感觉。虽说散养着长大,但上有兄姐保护,养成乐观合群平和的性格,也算是快活长大的。那时,夜里母亲和姐姐们制作海棉花,母亲白天躲过管理市场的,防止被当做“割资本主义尾巴的”典型,偷偷拿到集市上卖,慢慢市场做大了,周边县市的人偷偷上门批发,靠着这门手艺,日子也慢慢好起来。长至六岁,过新年了,母亲终于第一次替我手缝了一身新棉衣,包包裹裹,收藏到大年初一才给穿上,记得那种简单的快乐,无与伦比,瞧,我也有新衣服了,到处蹦蹦跳跳向周围人展示。
中国人的浪漫也源于每月一节的欢乐,尤以新年为首,虽然物资匮乏,但农村野趣良多,除夕那天,母亲带着孩子们忙着做饭,炸圆子,蒸馒头,忙年,大扫除,父亲总是早早买来红纸,毛笔墨水,裁剪得当,让二哥写,二哥毛笔字好,写好字,熬了浆糊,贴上,然后带着我们叠铂纸钱,拿出祖宗亭,祖坟早就迷失了,只有列代祖先的名字,待中饭前挂好,烧纸钱,敬酒菜,然后全家开饭。待年初一,向父母长辈叩首,喜得五分一毛压岁钱,有时在元霄里也会吃到一分钱铅角儿,便是中奖了,预示一年的好运。早饭吃罢,一村的孩子约好全体出发,沿着村落,挨家挨户拜年开始,每到一家,大人总会抓一把零食分给每个孩子,这些都是一年到头基本吃不到的稀罕物,在那种物资极度贫乏的岁月,引得我们这一群小孩儿连中饭都不在家吃,这村转到那村,民风淳朴,一家一户的大人在新年总是乐呵呵的大大方方的给。正是一年过新年,总把门神换新符,遥亿幼时过新年,一群小儿着大兜,几村寻得百家饭,晚间喜看数丰年。那种感觉仿佛中大奖,有点像清人一天辛劳晚间细数清钱的感觉,又像自己一天辛苦努力的成功在细细回味。麦收时分,我们这些孩子会迎来第二次丰年,那时学校有麦假,都是半工半学,农忙时分放假收麦子,麦子收完,我们这群孩子到麦田里捡剩下散落的零星麦穗,补充家用,同样在果园里,田地里,养鱼的河床上,秋收过后又会迎来第三次丰年,在苍茫的大地上,贫穷也阻止不了欢快的人类成为这个世界上最亮丽的风景线。
后来,姐姐们出嫁了,大哥长年在黑龙江做建筑工人,二哥上学,父亲恢复工作上班,分产到户后,只剩我和母亲在家务农,放学后,常帮母亲做饭做农活,农村的孩子,不吃闲饭,半农半学,七八岁割草养猪放牛放羊,九岁时会爬着凳子巴着灶台做饭,杀鸡宰鱼做面点,样样门精。十四五岁吧,暑假时,我常常早上五点起床,到地里做农活,锄地锄到十点左右太阳毒辣时收工,一上午也能锄七分地。父亲建国前当过兵,经历过三年内战,战时兵,闲时民。战场上焠炼出的人都是无神论者,在他的影响下,我自小胆子大。秋收时,地里的玉米散落一地,那时物资还不是很丰富,为防止人偷,晚上我拿了手电筒,揣着《呐喊》,带着大黄狗,到地里看玉米,地里有两座高高的坟包,抱了一捆玉米杆,我辅在坟头上,倚着坟头,就着电筒光,看着书,这副光景也吓跑了小贼。在无尽的夜空,除了星辰,一切终将归于虚无,唯有文字带着记忆的温度和情感温养着后人,也算是和鲁迅先生作超越时空的对话吧,到下半夜困了,大黄在边上趴着,我常常倚着坟头睡到天亮,现在想来,这种成年后备感怀念的经历竟成了另类的浪漫和鲁莽。十岁左右,父亲常年生病,住在老干部病房,以医院为家,母亲去照顾,空旷的农村四合院成了空巢,耳边似乎还有父亲在吟诵《将进酒》《陋室铭》,母亲仿佛还在轻唤我的乳名:“逸梅,吃饭了”,醒来,有泪,还是一个人,想不到孤独,只有对父亲沉重的忧愁和浓厚的牵挂压得窒息,陪伴我的还有鸡鸭鹅、猪牛羊、一只大黄狗,还有等待投喂的责任感,孤独时,万物皆为友朋。闲暇时书籍便成了唯一的安慰和精神食粮与快乐之源,也是希望和自信的精神支柱。有时一个人在午夜,被邻家屋顶上的黄鼠狼的怪叫吵醒,我摸了棍,握着手电筒,呵斥它离开,它做着拜月状冲我嚎叫;有时在夜晚的电闪雷鸣的暴雨中它们会偷偷溜进鸡窝里咬死鸡再拖走,我一个人在家,床头常备一根棍,随时准备冲出暴雨夜,直奔鸡窝护鸡,院里子父母也种了葡萄,搭了架子,我们还养了玫瑰月季……那样的生活也并不觉得苦,大家都这样过着,而且书籍是精神上最好的补品,透过书我们如饥似渴地认识世界、扩充眼界、培养自信。这样的生活也成了我们这代人共同的记忆和缩影。而今,老房子早已拆了,我们住进了小区房,我们这群像野草一样坚韧顽强的疯长、自信自立的一代人,也在慢慢变老,不变的是对贫穷的记忆成了甩不掉的梦魇,落后就会挨打,富强是我们这代人灵魂深处最深的执念。岁岁年年,日月流转,一晃我们这群六零七零后早己白发染鬓,从缺吃少穿的年代走出,勤俭乐观早已深入骨髓,经历了贫穷,下海,创业,打工潮,也成长出许多新中国第一代真正意义上的创业者。我们这代人是幸福的,生在红旗下,长在新中国,历苦惜福,爱国爱家,拥有那些喜怒哀乐愁痛乐两重天的经历也变成了一种幸福,而太平盛世我们伟大的国,能够提供给有勇有谋的人们和平创业的庇护环境,更是一种幸福。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挺起民族高贵的脊梁,我们的父辈在生死无常、丧权辱国的战乱中建国,正如毛主席所说,中国人民终于站起来了!这只是第一步,证明我们不是卑贱的奴隶;我们这代人在废墟上重建物质财富家园,物质上终于富强起来了,证明中国人不是破落户,这是第二步;第三步,仓禀实,知礼仪,上下五千年汪洋大海的文明证明我们的孩子也不是暴发户的后人,是德才兼备、诗书礼仪、文以载道之邦,用灵魂的富养,建设自己精神家园,也是龙族人骨子里血脉相承的名门贵胄的标志,他们也将不再承受我们幼时的贫穷卑怯,是天之骄子的灵魂贵族。今天我们这三代人,可以不卑不亢去剖析那些痛和卑,傲和志。谨记承太平之久勿忘战乱之苦,拥富贵之身勿忘贫贱之痛,坐富豪之资勿失五常之本。并谨记忘记过去,便会失了来路与归路。知史而明今,一路行来,那是龙族的祖先一直在指引重回盛世华夏的龙大雄起三步曲。
作者简介:胡汉云,笔名胡俪琼,又名俪琼居士,女,一九七三年十一月生,江苏省南京市人,原籍江苏泗阳,第十一届半朵中文网专栏作家,《世界文学》签约作家(诗人),易经心理学创始人,深耕研究易经与心理学的前沿学者和成效卓著的实战者,著名易经心理咨询师,著名周易传统文化研究者,著名易学职业顾问师,作家,擅长把易经文化,实战理论融于现代心理学、建筑学、起名学、企业商战文化等学科中,擅长把中国的易经文化与现代学科跨领域学科整合。所著文章源于丰富的生活与社会阅历,又高于生活,文笔酣畅磅礴,风格出彩多变,兼具学术性与文学性以及极强的浓墨淡扫的生活背景,著名文章有2025年第五届“墨韵东方杯”当代文学大赛荣获二等奖的《天问》;第四届“齐鲁杯”全国文学创作大赛三等奖的巜吾本华夏神后裔》;纪念抗战胜利八十周年“永胜杯”的荣获一等奖的《度化》;《当千年狐遇见苍央嘉措》《神的力量》《逍遥游》《儒商论》《仁天下入世观》《易行日志之易经心理学实战篇》(长篇日志形式)等。2025年,作为邮票人物,被评为中国文化典范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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