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都市头条西安之声讯(文:武德平 主编:赵会新)今年是陈忠实先生逝世十周年,在文艺界人们时不时都会想起他老人家,如果他健在的话,将是八十四周岁。最近,我在整理旧物的时候,指尖又一次抚过书架上陈忠实先生的长篇著作《白鹿原》。翻开扉页,那句刻在心上的话又撞入眼帘:“白嘉轩后来引以为豪壮的是一生里娶过七房女人”。没有具体年份,却一下把人拉进了“命运”的长河。
陈忠实说过,写作是“寻找属于自己的句子”,更是“为自己生活的土地作传”。我与陈忠实的交往,那些零碎却珍贵的片段,在新春的气息里,渐渐清晰并浮现出来。
文友陈颀文给陈忠实说:“我爸也叫陈忠实。”
我还不到二十岁那会儿,就已经是个执念很深的文学爱好者。多年来,一直读着路遥、陈忠实、贾平凹等作家的作品,熬过了整个青春。本世纪初,我在省上某报当记者。后来被派到延安当记者站长。那会儿总爱邀一些文友到延安小住,并提供吃住行玩,我带他们逛名胜、访名人、聊诗文,生活别有风味。有次,我请了礼泉县的陈颀文和已故的礼泉县作协副主席罗浑厚先生两人来延安。陈颀文瞧着就是个地地道道的老农民,脸黑纹深,嘴角总叼着烟,双手粗糙得全是老茧,可写起现代诗来,那叫一个绝。他说他早年写过不少小说和诗歌,投稿屡屡碰壁,又被老婆骂,一气之下全烧了,后来就安心种地。
一天半夜,我迷迷糊糊醒了,看见他还趴在桌前写东西。我起身看到,是一首叫《白鹿原》的长诗。钢笔“刷刷”响,像是灵感顺着笔尖往下淌,字迹俊朗,满纸诗意,还爱用些生僻字。第二天读他写完的诗稿,竟有七八页,几乎每一行都是长句子,读来大气又深邃,原始里透着空灵,那些板结的意象铺排而来,把人从远古洪荒拉到了当下现实,有些句子我似懂非懂,却心里透亮。
后来颀文把这首二百行的诗寄给了当时的省作协主席陈忠实,之后又寄了一些作品。听罗先生说,两人通了几次书信和电话,陈忠实还想在西安给颀文办个研讨会,让陕西文坛研究研究“陈颀文现象”。可惜命运弄人,研讨会终究没开成,喜悦变成了遗憾。
巧的是,当时我正和罗先生一起编辑《范紫东书画集》,请陈忠实题字,陈老师爽快答应了。我们三个约好去取字,那是我第一次见他。
炎热的夏天,我们坐公交到石油学院,他住二楼。我们去早了,在楼下等了一个多小时,估摸着他午休醒了,才敢敲门。
一开门,罗先生先介绍我:“这是农民报的记者武德平。”再介绍陈颀文时,陈忠实忽然惊讶道:“啊,你就是陈颀文?”
“是啊陈老师,咱们通过书信电话。”
“那段时间忙,几次去北京开会,把你的事耽误了。”
“没事。”陈颀文话锋一转,“陈老师,我爸也叫陈忠实,一字不差。”我们都愣了,陈忠实笑着问:“这么巧?”颀文点点头,眼里闪着喜悦的光。

穿大裤衩写的墨宝:“心有善念,天必佑之”
我们三人进了屋,才看清陈忠实的模样:瘦瘦的,高高的,黑黑的,穿个大裤衩,趿着塑料拖鞋,满脸皱褶,一口地道老陕话,却让人觉得格外亲切,没有半点儿生分。
他给我们编的书画集题的四尺大的字早写好了,放在墙角桌子上。他说:“按你说的,写好了,在那里,你自己拿。”罗先生展开字,我们一起合影留念。只见陈老师站得笔直,一脸严肃,拍完了才坐下拉家常。
“你们农民报,算是我的启蒙老师。”他对我说,“早年我常给农民报投稿,不少小东西都是在你们的报纸发的。”
我回答:“那时候农报发行量有五六十万份,影响了一大批陕西作家哩。”
聊得热乎了,我斗胆求他给我写幅字,他一口答应:“你把内容发我手机上。”我激动地连连说:“好,随后我给您发。”
这一拖就是一个月。一次和报社同事在建国路吃饭,有人提起陈忠实,我才猛然想起还没选好合适的内容。当场我一提及此事,一个同事拿出手机念了段话:“人有善念,天必佑之,天下财富,仁者得之。”正好合我心意,赶紧编辑短信,给陈老师发了过去。
大约一周后,陈老师打电话给我,说字写好了,放在省作协杨义那儿。我取回来装裱了,如今还挂在书房。这幅作品后边落款处,他写了“德平嘱书”四个字,成了我的私人藏品。分文未取的墨宝,让我心里总念想着要报答——知道他爱抽卷烟,总想送几条好的,却一直没机会,倒成了我的一块心病。
直到有天,一位企业家朋友来我家,看见这幅字惊呼:“你竟有陈忠实的墨宝!能不能帮我也求几幅?你再问问多少钱一幅?”
“现在社会上这种名人字画,一般情况下一幅总得几万元。不过陈老师和我有交情,我拿是六千。”我笑着说。
“才六千?网上四尺的都两三万了!”朋友当即说要六幅。我按捺不住,当场给陈老师打电话,说要他写六幅字,陈老师在电话里说一幅六千,还是让我发内容,我朋友也听见了要价。后来,因我心中总想着“报答”陈老师,就纵容报社几个同事,他们也想要字,总共十二幅,我们约好去石油学院取。我让朋友们都把“银子”准备好交给我,他们都二话不说,备好给了我。
取字之前,我给陈老师打电话说明了情况,但是电话里,陈老师认真说:“德平,超过十幅了,给你算五千一幅。”
我连忙推辞:“不行陈老师,就按六千来。我不赚这钱。”
他顿了顿:“嗯——那我随后再赠你两幅。”
第二天,我带着朋友和同事,用旧鞋盒装了“银两”去他家拿字。这回他没穿大裤衩,衣着依旧朴素。进门寒暄几句,我用眼色示意手里的鞋盒子,他抬了抬头,让放墙角,说:“都在里屋桌子上,你自己去挑。”
我们挑了十二幅,一一展开合影。他还是一说拍照就站得笔直,手臂放得端正,一本正经的样子,我忍着没笑,心里想:这老头儿,跟他的《白鹿原》一样,朴实得没半点花哨。这回,总算去了我的心病。
我儿子结婚前他写了六尺的“诫子书”
陈老师终究没抽上我的卷烟,我却借着这件事,算报答了他。他说赠我两幅字,我搁了好几年都没去要。直到他去世前两年,我给儿子筹办婚事,看着客厅八尺山水画、四尺四吊梅兰竹菊都有了,偌大的西墙却空荡荡的,就缺幅六尺的书法作品。
我没找别的书法家,第一个就想到了陈忠实。他是陕西文坛的领头人,他的字挂在客厅,分量不一样,且有故事。打电话时,我特意说明要六尺的——知道他很少写六尺,八尺更是少见。
电话那头,他“嗯——嗯——”拖了半天,才吐出一句:“我答应你。”我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他还是老样子:“把内容发我手机上。”
那会儿,大荔画家邱良生正在我家大客厅给我画虾写小篆,我兴冲冲告诉他:“邱老师,陈忠实答应写六尺的字了,你说写啥好?”
他停住笔,脱口而出:“诸葛亮《诫子书》啊,八十六个字,六尺正好。”我赶紧百度搜出来,复制粘贴发了过去。
一周后,陈老师来电说字写好了,还是让我去省作协找杨义。我刚拿到手,没回家就直奔县文化馆找专业师傅王海久装裱。如今这幅六尺《诫子书》还挂在我家客厅,每次看见,就想起他电话里“嗯——嗯——”犹豫的模样,很可爱。
虽说陈老师的笔锋墨韵不算老道,但字里藏着我们交往的情分,成了我的“无声导师”,把俭朴、宁静、励志的道理,悄悄融进了我的日子里。
羊杂碎店老板说陈忠实和曹谷溪“没文化”
陈忠实的名气不必多言,咱就说说曹谷溪。他原名曹国玺,笔名谷溪,是延安有名的诗人,著作等身。他和贺敬之、丁玲这些文坛名流交情深厚,更是路遥的启蒙老师。七十年代创办《山花》文学小报,培养了史铁生、闻频、陶正、海波、梅邵静、厚夫、远村等为代表的“山花作家群”,还在梁家河采访过一位重要人物,写过长篇报道《取火纪》,可以说是赫赫有名。
我和曹谷溪是忘年交,早年在延安求学时,常去他家,有时还在他家吃饭。说“陈忠实没文化”这个文坛轶事,就是他亲口给我讲的。
那是二十五年前的一个冬天的早晨,已是省作协主席的陈忠实风尘仆仆来到延安。没惊动官方,没通知文友,连给曹谷溪都没打招呼,径直走进了凤凰山麓脚下的延安文联大院。那天是星期天,《延安文学》编辑部也没人,曹谷溪正在家整理书稿,见他进来,又惊又喜,赶紧烧水泡茶。
两个老朋友久别,有说不完的话。几杯茶下肚,曹谷溪说:“老陈,你嫂子不在家,没人做饭,老哥请你吃羊杂碎,陕北特色,咋样?”
“行,到你这儿,吃啥都成。”陈忠实比他小一岁,客随主便。
两人穿着都很朴素,陈忠实一身便装,曹谷溪套着件旧外套,一看,活脱脱就是两个老农民模样。他们并肩出了文联大院,走过延安中学,穿过王家坪大桥,一路聊得开心。半小时后,进了延安大学南边巷子里一家“绥德羊杂碎”店。
“老板,来两碗羊杂碎。”曹谷溪喊了一声。
店主是个小伙子,正在打扫卫生,没应声。曹谷溪早年当过厨师,知道吃羊杂碎,一定要洗得干干净净的,不然味道不好,就又对小伙子补了句:“小伙子,弄得干净点,西安来的朋友,让他尝尝咱陕北的美食文化。”
这话不知惹着小伙子啥了,他指着两人冷笑,又大声训斥道:“有意思,吃个羊杂碎还扯什么文化,你们懂啥文化?”
陈忠实一脸茫然,曹谷溪也愣了。曹老师心想,你说我没文化也就罢了,可我身边这位可是大名鼎鼎的省作协主席陈忠实啊。他看了陈忠实一眼,两位“大文豪”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岁月流转,与陈忠实先生交往的这些点点滴滴,早已沉淀为心底温润的记忆。先生虽已远去,但他给我写的字,以及他的作品字里行间的乡土情怀,还有他对文学的赤诚和坚守精神,仍在滋养着我的灵魂,让我在文学的浩瀚里,不断地努力“寻找属于自己的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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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武德平,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资深媒体人,《沙苑》文学期刊执行主编,《大荔延安精神研究》执行主编,“聚大荔”平台负责人。曾在《人民日报》《农民日报》《中流》《山花》《延安文学》等中、省、市报刊发表散文、诗歌、报告文学、人物通讯等300多万字。出版有新闻作品集《走近星光》、文学作品集《太阳湾纪事》、评论集《心契》。散文集《呼唤》 、诗歌集《拂尘》、纪实文学集《答卷》和新闻通讯集《铁肩》待付梓。在新闻人生与书卷岁月中,深耕文字数十载,作品兼具新闻的锐度与文学的温度。秉承低调行事,闷声写作,万年太久,只争朝夕的人生信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