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微羽藏道,雀语启心
——《麻雀赋》注释赏析
宋俊忠原创 尹祚鹏注评
夫天地生灵,各禀其性。[1]羽族万千,唯雀最亲。灰褐为裳,墨点饰襟。不羡孔雀之华彩,甘守蓬蒿之素心。[2]
晨光初透,便闻啾啾鸣檐角;暮色将临,犹见跃跃戏柴荆。[3]双足轻点,随风起落如掷豆;群影交织,穿林往返似梭频。[4]啄残粒于场圃,[5]饮清露于瓦盆。聚则呼朋引伴,散则各自营生。
虽无鸿鹄之远志,[6]却有韧守之坚贞。寒来暑往,四时常见其影;雪覆霜凝,数九犹闻其声。[7]不择高枝而栖,陋巷檐角可寓;[8]但得碎米即足,残羹剩饭亦欣。与人相近而不媚,遇险则警而弗惊。[9]
或曰:此微禽也,何足道哉?然观其群处有序,独行有章。雏鸟待哺,双亲衔食往返疾;天敌突至,众雀呼朋预警忙。啄饮有节,不失天地之法度;[10]栖止有常,暗合阴阳之柔刚。[11]
昔者诗圣叹其“喧啾百鸟群”,[12]放翁怜其“冻雀聚檐角”。[13]小小身躯,竟入千古文章;微微生命,堪为世态镜鉴。[14]不慕迁途之雁,宁作守土之民。虽云斥鷃,笑大鹏之劳形;[15]纵是蓬间,乐逍遥而自矜。[16]
嗟乎![17]雀之道也,在知足而常乐,居平凡而自珍。入朱门不骄,[18]处陋巷不沮。[19]观此微禽,可悟人生至理:但守本心,何须羡鲲鹏之游?[20]苟安天命,[21]自是得造化之真。[22]
赋罢临窗,忽见数雀掠影。啾啁声声,[23]似解文中之意;跃跳阵阵,若示自然之趣。方知天地之间,万物皆师,[24]虽微羽亦足启人心智也。
【注释】
[1]各禀其性:禀,承受、天赋;指世间万物都有自己先天赋予的本性,是古代“天人合一”思想的体现,认为万物皆由天地孕育,各有其独特禀赋。
[2]蓬蒿之素心:蓬蒿,指野草、杂草丛生之处,代指平凡、简陋环境;素心,指纯洁、质朴、不慕虚荣的本心。此句化用南朝宋齐时期文学家江淹《杂体诗・陶徵君潜田居》“素心正如此,开径望三益”诗意,赞美麻雀不贪慕华丽、安于平凡的品格。
[3]柴荆:指柴草和荆棘搭建的篱笆、院墙,代指乡村简陋的居所。陆游《村居书喜》诗后四联云:“坊场酒贱贫犹醉,原野泥深老亦耕。最喜先期官赋足,经年无吏叩柴荆”,此处借指麻雀活动的乡村环境。
[4]似梭频:梭,指织布用的梭子,往来迅速;频,频繁。此处运用比喻,形容麻雀群飞穿梭的迅捷姿态。南宋刘克庄《莺梭》“掷柳迁乔太有情,交交时作弄机声。洛阳三月花如锦,多少工夫织得成”描绘黄莺穿梭于垂柳中,此处拟写麻雀,异曲同工。麻雀穿梭灵动之态亦让人想起清词人陈维崧《鹊桥仙·春燕剪柳三题》其一“燕衔云剪,裁得柳丝千缕”以燕尾裁柳描绘春日风光。
[5]场圃:指农家晾晒粮食、堆放农具的场地和菜园,出自《诗经·豳风·七月》“九月筑场圃,十月纳禾稼”,是古代乡村常见场景,此处点明麻雀觅食场所,贴合其贴近农家的习性。
[6]鸿鹄之远志:鸿鹄,指天鹅,古代常用来比喻有远大志向的人;远志,远大的志向。典出《史记·陈涉世家》“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此处以鸿鹄的“远志”反衬麻雀的“韧守”,形成对比。
[7]数九:指冬至后每九天为一个“九”,共九九八十一天,是一年中最寒冷的时期,俗称“数九寒天”。此处用“数九犹闻其声”凸显麻雀耐寒的坚韧品格。
[8]陋巷檐角可寓:陋巷,狭窄简陋的街巷,典出《论语·雍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此处借颜回陋巷乐处精神强化麻雀不挑居所、安贫乐道的特点。寓,居住、栖息。
[9]警而弗惊:警,警觉、警惕;弗,不。指麻雀遇到危险时,能够保持警觉,但不会惊慌失措,精准刻画其机敏的习性,也暗喻为人处世应有的沉稳姿态。
[10]天地之法度:法度,指自然规律、天道准则。此处指麻雀啄食、饮水都有节制,不贪婪、不逾矩,暗合古代“天人合一”思想,认为万物皆应遵循自然规律。
[11]阴阳之柔刚:阴阳,是中国古代哲学的核心概念,指宇宙间相互对立又相互依存的两种力量,柔与刚是阴阳的具体体现(如阴为柔、阳为刚)。此处指麻雀的栖息作息有规律,暗合阴阳平衡的自然之道。
[12]诗圣叹其“喧啾百鸟群”:诗圣,指唐代诗人杜甫(712-770),字子美,自号少陵野老,唐代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其诗被称为“诗史”,被世人尊为“诗圣”。“喧啾百鸟群”实则语出韩愈《听颖师弹琴》“喧啾百鸟群,忽见孤凤凰”。杜甫《朱凤行》“下愍百鸟在罗网,黄雀最小犹难逃”对雀类表达关注。
[13]放翁怜其“冻雀聚檐角”:放翁,指南宋诗人陆游(1125-1210),字务观,号放翁,南宋著名爱国诗人。“冻雀聚檐角”实则化用宋代戴复古《立春后二首》“冻雀栖檐角,寒梅破晓枝。春风虽未至,已觉物华移”。陆游《小园》“还家日已夕,栖雀闹黄昏”、《鸱鸦》“并语黄雀群,勿轻败吾稼”等亦有咏雀诗句,常以寒雀自比,寄托对平凡生命的怜悯与对坚韧品格的赞美。“怜”字贴合对弱小生命的体恤之情。
[14]世态镜鉴:镜鉴,指镜子和镜子里的影子,引申为借鉴、映照。此处指麻雀的习性、品格,能够映照出人世间的百态,为人处世提供借鉴。
[15]虽云斥鷃,笑大鹏之劳形:斥鷃(yàn),一种小型鸟类,典出《庄子·逍遥游》“斥鷃笑之曰:‘彼且奚适也?我腾跃而上,不过数仞而下,翱翔蓬蒿之间,此亦飞之至也。而彼且奚适也?’”,指斥鷃嘲笑大鹏高飞远行的辛劳;劳形,使身体劳累。此处以斥鷃喻麻雀,并非贬义,而是赞美麻雀不慕大鹏的高远,安于自身处境、不徒增辛劳的智慧。
[16]自矜:此处指自尊、自重,不卑不亢,不含贬义,形容麻雀即使翱翔于蓬蒿之间,也能安于本心、自得其乐,保持自身的品格。
[17]嗟乎:文言感叹词,相当于“唉”“啊”,常用于赋体文结尾,表达作者的感慨、赞叹之情,如贾谊《吊屈原赋》“嗟乎!屈原,放逐汨罗”,增强文章的抒情色彩。
[18]朱门:指富贵人家的大门,因古代富贵人家多涂朱红色,故代指富贵人家,典出杜甫《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此处指麻雀即使飞到富贵人家,也不骄纵、不谄媚。
[19]处陋巷不沮:沮,沮丧、失意。化用《论语·雍也》中颜回“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的典故,赞美麻雀即使身处简陋的环境,也不沮丧、不抱怨,安于平凡。呼应前面陋巷孔颜乐处精神。
[20]鲲鹏之游:鲲鹏,典出《庄子·逍遥游》,“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指大鹏展翅高飞、遨游天地的状态,此处指世人所追求的高远志向与宏大抱负。
[21]苟安天命:苟,姑且、暂且,此处为中性词,指顺应自然规律、安于自身禀赋,不刻意强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并非“苟且偷安”之意,贴合“知足常乐”的主旨。
[22]造化之真:造化,指天地自然、大自然的孕育之力;真,本真、真谛。指顺应自然规律、坚守本心,才能领悟大自然的本真与生命的真谛。
[23]啾啁:形容麻雀细小而清脆的叫声,是文言文中描写雀类鸣叫的常用词,如“啾啁百鸟声,上下相和鸣”,贴合麻雀的叫声特点,增强文章的画面感。
[24]万物皆师:指天地间的万事万物,都可以成为人的老师,体现了中国古代“格物致知”的思想,认为通过观察万物的习性,能够领悟人生的道理、获得智慧。《万物可以为师》出自战国末期法家代表人物韩非《韩非子·说林上》老马识途典故。齐桓公伐山戎,道孤竹国,前阻水,浅深不可测。夜黑迷失道,管仲曰:“老马善识途。” 放老马于前而随之,遂得道。行山中无水,隰朋曰:“蚁冬居山之阳,夏居山之阴,蚁壤一寸而仞有水。” 乃掘地,遂得水。以管仲之圣,而隰朋之智,不难于师老马与蚁,今人不知以其愚心而师圣人之智,不亦过乎!〔评〕古圣开天制作,皆取师于万物,独济一时之急哉!
《庄子·知北游》中亦提出“道在蝼蚁、在稊稗、在瓦甓、在屎溺”,强调道无所不在,万物皆可体现道,故可为师。《道德经》第三十四章称“大道泛兮,其可左右”,认为天地万物皆可为师,因它们依道而行、无欲无私。
微羽藏道,雀语启心
尹祚鹏
世界之大,九万里鲲鹏少而百里之雀居多,圣贤领袖少而芸芸众生居多。张载横渠四句有纵横天地之壮志,陈同甫怀推倒一世开拓万古之胸怀,惜环境制度皆不能尽如人意,生平皆位处平凡下僚,未能施展抱负而大有为于天下,幸其人心怀圣贤豪迈之心践道而行,留存学说文章传于后世,风采至今光于人间。凡人有抱负而不能得志于时者当何以自处,宋俊忠先生《麻雀赋》以颜回处陋巷而不改其志暗喻平凡自守之道,令人动容,笔者以“微语藏道,雀语启心”略论其妙。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万物有灵性而自守。《麻雀赋》以赋为体,铺陈铺叙,将寻常可见的麻雀,塑造成兼具韧性与智慧的生命典范,以微羽之姿载天地之道,以浅吟之笔传人生之思,在咏物之中藏深情,在议论之中显哲理,读来余味悠长,引人深思。
赋作开篇便破题,“夫天地生灵,各禀其性。羽族万千,唯雀最亲”,以开阔的视角总起全文,点出麻雀“最亲”的特质——它没有孔雀的华彩斑斓,没有鸿鹄的高远志向,唯有灰褐为裳、墨点饰襟的朴素,甘守蓬蒿、不慕浮华的素心。这种“朴素”,并非平庸,而是历经世事的通透;这种“不慕”,并非怯懦,而是坚守本心的清醒。作者以拟人化的笔触,将麻雀的外形与品格相融,开篇便奠定了“赞平凡、守本心”的基调,也暗合了如原宪、颜回等中国文人“安贫乐道、不媚世俗”的精神追求。
文中对麻雀的描摹,细腻生动,形神兼备,尽显赋体“铺采摛文、体物写志”的特色。晨光中的啾鸣、暮色里的嬉戏,双足轻点如掷豆,群影穿梭似飞梭,啄残粒、饮清露,聚则呼朋、散则营生,寥寥数笔,便将麻雀的灵动与自在刻画得淋漓尽致。更难得的是,作者并非单纯描摹其形,而是借其行传其神:“虽无鸿鹄之远志,却有韧守之坚贞”,以鸿鹄的“远”反衬麻雀的“守”,寒来暑往、雪覆霜凝,不择高枝、不贪丰食,与人相近而不媚,遇险而不慌,这种韧性,正是平凡生命最动人的光芒。古人常以禽鸟喻人,此处的麻雀,便是千千万万平凡人的缩影——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却在日复一日的坚守中,活出了自己的尊严与力量。
赋作的高妙之处,在于咏物与咏志的浑然一体,在于典故与哲理的自然交融。作者引韩愈、戴复古等人的咏雀诗意,将麻雀的身影嵌入千古文脉,既赋予了这微小生灵深厚的文化底蕴,也借古人的视角,强化了对麻雀的赞美——“小小身躯,竟入千古文章;微微生命,堪为世态镜鉴”,麻雀的群处有序、独行有章,双亲育雏的温情、众雀预警的团结,啄饮有节、栖止有常的自律,皆暗合天地法度、阴阳之道,成为映照世态、启迪人心的镜子。作者还化用《庄子·逍遥游》中斥鷃笑大鹏的典故,打破“崇高贬小”的固有认知,赞美麻雀“不慕迁途之雁,宁作守土之民”“纵是蓬间,乐逍遥而自矜”的智慧,这种“知足常乐、居平凡而自珍”的境界,正是对当下浮躁社会的一剂清醒剂。
文末的抒情与议论,升华了全文的主旨。“嗟乎!雀之道也,在知足而常乐,居平凡而自珍”,作者由麻雀的习性,悟得人生至理:入朱门不骄,处陋巷不沮,守本心而不慕鲲鹏,安天命而得造化之真。这种道理,不似空洞的说教,而是源于对麻雀的细致观察,源于对生命的深刻体悟,字字恳切,句句深情。“赋罢临窗,忽见数雀掠影”,以实景收尾,将文中之意与眼前之景相融,仿佛麻雀的啾啁声,便是对作者感悟的回应,也印证了“天地之间,万物皆师”的真谛——微小如麻雀,亦能以其坚韧、自律与通透,启人心智、育人品格。
这篇《麻雀赋》,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恢弘的气势,却以平凡之物写不凡之理,以浅近之笔传深远之情。它告诉我们,生命的价值,不在于高远与华丽,而在于坚守与通透;人生的真谛,不在于追逐他人的脚步,而在于守住自己的本心。麻雀虽小,却藏着天地之道、人生智慧;微羽虽轻,却能承载深情与哲思。 在这个追名逐利、浮躁不安的时代,我们当如这麻雀一般,不慕浮华、不卑不亢,知足常乐、坚守本心,在平凡的生活中,活出属于自己的从容与力量,这便是《麻雀赋》留给我们最珍贵的启示。全文篇幅适中,意蕴深远,兼具文采与哲理,完美诠释了咏物赋“体物写志、借物喻人”的精髓。




宋俊忠,金砖国家健康医疗委员会中国事务主席特使,山东省写作学会副会长,第五届、第六届济南市作家协会副主席,山东诗词学会省直分会副秘书长等。著有《烛下集》《玫瑰诗情》《旅踪游思》《心香一瓣》等;代表作《超然楼赋》《平阴玫瑰赋》《济南荷花赋》《济南柳赋》《济南泉水赋》《万松浦书院赋》等。

【作者简介】
尹祚鹏(1973—),济南市莱芜第十七中学高级教师,民盟山东省委会文史委委员,地方史志专家,济南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团委员、理事,中华诗词、山东省作家协会、山东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山东省历史学会家谱研究专业委员会常务理事,曾获民盟中央盟史研究工作先进个人、乡村振兴优秀论文以及山东省创新教师、刘勰文艺评论奖等荣誉。编著《鲁西尹氏文化大观》《莱芜印象·古文选粹》《华不注山房诗文集校注》《中华尹氏进士录》等书,参与撰写《莱芜历史文化辞典》《莱芜区域文化通览》《莱芜明清进士》等多部地方文史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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