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散文·我的家乡蓝田
作者:雁滨

我常常想,一个人和他的家乡,究竟是一种什么关系。
后来我明白,家乡不是你去过的地方,是你走不出去的地方。无论你走到哪里,它都在你身后,像秦岭那样沉默地立着,像灞水那样静静地流着。你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住进你心里的,只知道这一生,你是走不出去了。
我的家乡叫蓝田。
这个名字,玉一样温润,诗一样古老。它躺在秦岭北麓,西安以东四十公里,不大不小一个县,山河纵横,沟壑起伏,从南边的秦岭主脊到北边的横岭原,落差两千米,什么样的风景都装得下。
有人说,蓝田是西安的后花园。我不喜欢这个说法。后花园是给人逛的,逛完了就回去。蓝田不是。蓝田是家,是根,是无论走多远都要回来的地方。
蓝田的历史,要从一百多万年前说起。
那时候,蓝田猿人就在公王岭一带繁衍生息,在灞河两岸打猎、采集、生火、育子。后来,华胥氏在这里建立了部落,女娲氏在这里抟土造人,尊卢氏也葬在这里,史书上说,这里是“三皇旧居”。
商周时期,这里叫“弭”,是宗周畿内地。秦献公六年,也就是公元前三百七十九年,始置蓝田县。两千多年来,这个名字没有变过。
为什么叫蓝田?
《周礼》说:“玉之美者曰球,其次曰蓝。”《三秦记》说:“盖以县出美玉,故名蓝田。”蓝田玉,中国四大名玉之一,从秦始皇的传国玉玺到杨贵妃的佩戴,千百年来,这一方水土就盛产美玉。
可蓝田有的,不只是美玉。
这里是秦楚咽喉,武关道从这里穿过,蓝关古道从这里蜿蜒。刘邦破武关入咸阳,走的是这条路;韩愈被贬潮州,“雪拥蓝关马不前”,写的也是这条路。周亚夫东征吴楚,从蓝田出武关,一战定乾坤。桓温伐苻健,在青泥城激战;刘裕入关中,筑思乡城以慰南人士兵。多少金戈铁马,多少兴亡更替,都曾在这片土地上上演。
到了唐代,蓝田迎来了它的黄金时代。
王维来了。
他在辋川买下宋之问的别业,一住就是十多年。《辋川集》二十首,《山中》绝句若干,那些“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的诗句,都是在这里写的。他在这里种竹、植树、弹琴、赋诗,与裴迪唱和,与山水为伴,把辋川写成了中国山水诗的圣地。
一千多年后,辋川的白石滩还在,欹湖已经消失了,孟城坳的故居只剩下遗址。可那些诗还在,那些意境还在,那些千年前的诗情画意,还在这片山水间流淌。
蓝田的山,是从南边开始的。
秦岭在这里拔地而起,东西绵延,横亘如屏。最高处是王顺山,海拔两千多米,原名玉山,因大孝子王顺担土葬母于此而得名。山上有玉皇顶,登顶东眺,可以望见西岳华山;西瞰,古都长安尽收眼底;南观,群山逶迤如浪;北望,渭水如带连天。春夏之交,杜鹃花开遍山野;秋深时节,红叶染透层林;冬日雪后,银装素裹,“雪拥蓝关”的意境,就在眼前。
有人说王顺山是“小黄山”,可蓝田人不这么叫。黄山是黄山的,王顺山是王顺山的。它有它的性子,有它的故事,有它千万年积淀下来的灵气。
山的褶皱里,藏着辋川溶洞。这是西北地区最大的溶洞群,钟乳石千姿百态,在彩灯的映照下流光溢彩。洞里很凉,夏天进去,汗瞬间就收了。走着走着,抬头看见洞顶的石幔,恍惚间像是走进了神话世界。
山脚下,是白鹿原。周平王东迁时,有白鹿游于此原,因以得名。原上有鲸鱼沟,长水校尉曾在此掌管胡骑。原上有影视城,陈忠实的《白鹿原》在这里拍摄,滋水县城的街巷、白鹿村的祠堂,都原样复建出来,让人一走进去,就回到了那个风云激荡的年代。
水是灞水。
它发源于灞源,东西流九十里,出县界,入灞桥。秦穆公时,滋水更名霸水,以章霸功。项羽让将霸水改为灞水。千百年来,这条河养育了多少代人,没人数得清。春天,两岸的柳树抽芽,河水泛起淡淡的绿意;夏天,孩子们在河里嬉戏打闹,水花溅得老高;秋天,河水平缓下来,倒映着两岸的红叶;冬天,水面结一层薄冰,阳光下闪闪发光。
灞水两岸,是蓝田的川道。川道里有村庄,村庄里有故事。华胥镇的杏花开了,漫山遍野的粉白。三官庙、金山的槐花开了,香气飘出十里地。前卫镇的鹿走沟、九间房镇的荞麦岭,两地花海轮番绽放,从春到秋,没有断过。
蓝田的人,是和这块土地长在一起的。
远古的且不说,就说近的。
蔡文姬,东汉末年的才女,被匈奴掳去十二年,后被曹操赎回,葬在蓝田。她的墓前,碑廊里刻着她的《胡笳十八拍》,那哀婉的琴声,仿佛还在风中飘荡。
李筌,唐代人,在蓝田遇骊山老母,说《阴符经》,老母让他取水,他携瓠就泉,汲完水,老母已经不见了。那泉,后人叫咽瓠泉。
还有那些无名的“勺勺客”。
蓝田是“厨师之乡”,这名声不是白来的。过去穷,很多人学了手艺出去闯荡,凭着手里一把勺子,炒遍天下。蓝田九大碗、蓝田带把肘子、扯面、饸饹、神仙粉、葱花大饼、许庙麻花,哪一样不是从这土地里长出来的味道?哪一样不带着蓝田人的智慧和韧劲?
红色年代,蓝田也是火热的。
灞源镇青坪村,曾是鄂豫陕革命根据地的前哨阵地。李先念、汪锋在这里召开会议,部署工作;刘志丹率领红二十六军在此休整补给。葛牌镇,鄂豫陕苏维埃政府所在地,至今还有纪念馆,陈列着那些年用过的枪、写过的信。九间房镇有汪锋同志故居,孟村镇有蓝田特支纪念馆,还有歪嘴岩、清峪南北二峪,每年都有很多人来,站在那些老房子前,看墙上斑驳的标语,想当年那些流血牺牲的人。
蓝田的四季,是分明的。
春天从华胥镇的杏花开始。三月末四月初,上许、阿氏村的杏花开得铺天盖地,游人如织,蜜蜂嗡嗡。然后是鹿走沟的郁金香、三官庙、金山的槐花,一茬接一茬,开得热热闹闹。
夏天是往山里走的季节。辋川溶洞里凉气袭人,王顺山上绿荫如盖。汤峪的温泉一年四季都冒着热气,可夏天泡汤的人也不少。泡在露天汤池里,头顶是蓝天白云,四周是青山绿水,什么烦心事都没了。
秋天最美。王顺山的红叶烧起来,从山脚烧到山顶,烧得人心也跟着热。蓝关古道上的柿子树挂满了红灯笼,等着霜降过后变软变甜。站在古道上往下看,白鹿原一览无余,远处的长安城隐约可见,韩愈当年的感慨,千年后依然能体会得到。
冬天最安静,也最热闹。安静的是山里,雪落下来,万籁俱寂,只有踩雪的咯吱声。热闹的是汤峪,温泉里热气蒸腾,人们从四面八方赶来泡汤。竹林畔的滑雪场上,孩子们坐着雪圈往下冲,尖叫声此起彼伏。许庙、焦岱的大集上,卖年货的摊子一个挨一个,人挤人,热闹得像过年——本来就是过年。
王维的辋川。
不是因为它有多美——当然它也美——是因为那里有诗。二十里辋河,二十首诗,一千多年的时光,被诗拴在一起。你站在白石滩上,看那清浅的河水,想王维当年是不是也这样站着;你走在孟城坳的遗址旁,看那“山阴多北户,泉水在东邻”的意境,恍惚间觉得自己也成了那个唐朝的诗人。
蓝关古道。
不是因为险——当然它也险,七盘十二䋫,自古就是蓝关的险路。是因为那首诗。“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韩愈五十二岁被贬潮州,走到这里,大雪封山,马不肯走,他写下了这首千古绝句。一千多年后,你走在古道上,还能感受到那份苍凉和无奈。
水陆庵的壁塑。
那是“天下第一彩色立体连环壁塑”,三千七百多尊泥塑,满满当当地挤在殿里。佛像、菩萨、罗汉、飞天的形象,天宫、楼阁、山水、花鸟的背景,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看得人眼花缭乱。更神奇的是,《黑神话:悟空》在这里取景,让这个千年古刹一下子年轻起来,年轻人从全国各地赶来打卡。
还有汤峪的温泉,从汉代就是皇家沐浴之地,唐明皇时赐名“大兴汤院”。泡在汤里,想那些古人是不是也这样泡过,是不是也这样舒坦。
还有蓝田的玉。向阳路玉石一条街、蓝田玉大世界、蓝田玉文化博物馆,有游客来了,买一块带走,说是把蓝田的美带回家了。
我走过一些地方,见过一些事,回过头来看我的家乡,有些想法。
瑞士的阿尔卑斯山地区,做得最好的是“全域旅游”。不是只有一个景区,是整个区域都是景区。火车、汽车、缆车无缝衔接,你只要到了那里,怎么走都方便。韩国济州岛,用“三无”政策——无大门、无围墙、无门票——吸引游客,来了就不想走。浙江安吉,把整个县当作一个“大景区”来规划,民宿做得比城市里的五星级酒店还讲究。德清莫干山,洋家乐一炮而红,靠的是“洋家乐+本地文化”的模式,让外国人爱上中国的乡村。
蓝田有什么?有山有水有人文,有诗有玉有温泉,有红色记忆有美丽乡村。缺的是什么呢?
缺一张清晰的“蓝图”。
游客来了,去哪里?怎么走?住哪里?吃什么?这些问题,应该有一个统一的回答。不是“你去这儿吧”“你去那儿吧”,是“你应该这样走”。
汤峪的温泉很好,可知道的人还不够多。辋川的诗意很美,可除了文化人,普通游客怎么感受?王顺山的红叶不输香山,可香山在北京,王顺山在蓝田,知名度差了一大截。
还有交通。从西安来蓝田很方便,可到了蓝田,怎么去各个景点?没有旅游专线车,没有清晰的导览标识,自驾的人还好,没车的就只能望而却步。
还有国际化。每年有多少外国人来蓝田?我不知道。但我猜,不多。王维的诗,老外看不懂;蓝田的故事,没人用他们的语言讲。
有些想法,不知道对不对,写下来,算是一点建议。
第一,打造“诗画蓝田”的整体品牌。
不是“蓝田玉”,不是“蓝田猿人”,是“诗画蓝田”。把王维的辋川作为核心IP,把唐诗作为灵魂线索,把山水作为载体,把民宿作为落脚点。让游客来了,不是看一个景点,是读一首诗,是一幅画里走一趟。
辋川溶洞里,已经用光影技术展示了三百多条唐诗,把蓝田玉文化与诗中意境结合起来,设计文创单品,还结合厨师文化研制了“诗意辋川”特色菜品。这是好方向,要继续做,要做得更细,更精致,让游客在山水间品味“舌尖上的唐诗”。
第二,完善全域旅游的交通体系。
能不能开几条旅游专线?从西安北站、西安站、咸阳机场,直达蓝田主要景区?能不能在县内开通循环巴士,把分散的景点串起来?能不能在景区之间建绿道,让骑行的人也能玩得尽兴?
第三,做精民宿,做深体验。
水麓蓝山那样的民宿很好,可还不够多,不够精。要让每个民宿都有自己的故事,有自己连接的景点,有自己的特色体验。有的可以主打王维诗意,有的可以主打温泉养生,有的可以主打红色记忆,有的可以主打田园生活。游客住了,就不想走;走了,还想再来。
第四,讲好蓝田故事,而且要面向世界。
不是用汉语讲,用英语、法语、日语、韩语讲。讲王维的诗,讲辋川的画,讲蓝田玉的传说,讲勺勺客的奋斗,讲红色革命的往事。可以请外国留学生来体验,让他们用自己的语言、自己的方式,向世界介绍蓝田。西安理工大学的俄罗斯留学生阿夏在汤峪泡温泉时感叹:“太享受了!这里的天然温泉对身体特别好。”巴基斯坦留学生廷岳在水麓蓝山民宿说:“这里满是自然之景,实在美不胜收。”这些声音,比任何广告都有说服力。
第五,善用科技,做智慧旅游。
VR、AR技术,让人在王顺山顶就能看到雪拥蓝关的景象;大数据分析,知道游客从哪里来、喜欢什么、需要什么;线上平台,让订票、订房、订餐都一键完成。让科技服务于人,让游客来了,什么都方便。
第六,做强四季产品,避免淡季。
春天的赏花,夏天的纳凉,秋天的红叶,冬天的温泉滑雪,每个季节都有亮点。可亮点还不够亮。要把每个季节的主打产品做透,让游客为了春天的杏花专门来,为了冬天的温泉专门来,不是为了“来一次看看”,是为了“每年都要来”。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我忽然想起王维的几句诗:
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
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
那是辋川的意境,也是蓝田的意境。空山、深林、青苔,千年来不曾变过。变的只是来来去去的人。
我的家乡蓝田,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它有一百多万年的历史,有两千多年的建县史,有数不清的故事和传说,有看不完的风景和人情。它不大,可也装得下所有人的乡愁。
它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要走出去,要让更多人知道,要让那些美好的东西被看见、被体验、被记住。可走出去的同时,也要守得住。守住那些山,那些水,那些诗,那些传统,那些从古至今流淌的血脉。
有一天,如果你来了,我会带你去陈忠实笔下的白鹿原,看白鹿原影视城。带你去辋川,看白石滩,读王维的诗。我会带你去王顺山,登顶远眺,看云海翻腾。我会带你去清河川看黄龙寨、清峪水库旧址、北山梁、堡子山、父亲的宅、龙王渠、酒庄。带你去汤峪,泡在温泉里,什么都不想。我会带你去许庙、焦岱赶集,吃一碗蓝田饸饹,神仙粉,买一块蓝田玉。
然后我会问你:这个地方,你还会再来吗?
我相信你会说:会的。
因为美域蓝田,值得一来再来。

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