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惊蛰，气温回升，这几日在邙山上游荡，梨树的花苞已经立上枝头。春天来了，父亲离开我也已经三十个春秋了。

       想起父亲，眼前仿佛显现出一个黑瘦的身影，正站在春风料峭的邙山上眺望黄河。那是我的父亲啊！一瞬间我不能自已，双眼模糊。

        一九九三年暑假过后我将要升入高三，没想到父亲在我开学前去世了。整个葬仪过程我混混沌沌不知为什么而哭不知为何流泪。直到开学后的一个傍晚，我在学校空荡荡的宿舍想起父亲再不得相见，突然蹲在床沿嚎啕大哭，五脏翻腾，四周一片漆黑，几于窒息。

       六岁之前我对父亲是没有太多印象的。直到他在单位被打成右派，后来调离工作又因病退休，才能在家里陪我。在陪我成长的过程中，每天晚上睡觉前父亲给我讲的故事给了我无限的乐趣和遐想。父亲喜欢读书，他给我讲了很多民间故事，像王莽撵刘秀，以及我老家寄料镇等一些地名的由来什么的。

       然而，他最擅长的是给我讲三国故事。

      父亲讲刘备，说，刘备是靠“哭”来赢天下的。其中有三段，记忆特别深刻。父亲说当年刘备在新野战败，赵子龙七进七出救出阿斗，然刘玄德接过阿斗掷于马下，抓住赵云的手大哭道:“逆子几乎损我一员大将！”另一段，刘备新野战败逃难，“不忍”丢下百姓，百姓也不忍离开“慈主”刘备，哭成一片。刘备也哭的一塌糊涂。还有一段，曹操设计把徐元直老娘掳走，逼迫元直弃刘投曹，刘备万分不舍，送了徐庶一程又一程，徐庶每回头，刘备就抹眼泪。徐元直渐行渐远，有小树林遮蔽视线，刘备下令士兵砍掉树丛，泪目送元直。元直感念玄德之“情义”回马荐诸葛，从此开辟自己的帝王之业！讲完后父亲意味深长地说，他不喜欢刘备。

       父亲的话我当时并不太懂，小时候只感到有趣，父亲又讲得绘声绘色，生动至极，记忆深刻。如今，我已中年，这些故事时时让我想起父亲。人生阅历的增长也让我对这些故事有了不同于儿时的感受。也渐渐了解了父亲的爱憎和喜好，也更深入地体会了父亲对人生的思考。

       今日看到一个视频，美国前总统小布什在纪念其父——前美国总统老布什的讲话，讲了老布什的生活细节，幽默中饱含真情。也讲了老布什七十三年的婚姻，作为一个丈夫，一位父亲对妻子对孩子的爱，简单真挚，以至于哽咽。每句话都体现了对父亲的种种不舍和想念，完全是作为“人”的情感的自然表达！父亲和老布什也是一样的。

       我也想起了阮嗣宗，想起了他痛失母亲吐血而悴的故事，想起了曹丕悼念王璨学驴叫的故事。想起了曹操临终遗令，对妻女的关怀，安排妻妾住房、如何生活的故事，这些故事至真至性。当然我又想起了父亲讲刘玄德临终托孤的故事。玄德公临终一哭让孔明为了刘氏江山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我突然分明看出了人的面貌来！脑袋中也突然有了疑问：罗贯中为啥要推刘贬曹呢？这就是中国的文化吗？父亲给我讲的那些话又有什么深意呢？

       在父亲讲的故事里，我渐渐长大。我也懂得了我们父子之间的真性。父亲是个普通老百姓，我们的先祖也没有留下让我们后世自豪的资本。但是父亲的真性和善良以及他对我的爱是伟大的。我从未见过父亲流泪，但现在我已泪目。

       那年，父亲去世前吐血成盆。母亲后来给我讲起仍让我心惊肉颤！父亲十二三岁时失去双亲，跟随我大伯长大。小时候营养不良，身体并不康健。后来独自出门闯荡，修建陆浑水库，参加工作，又被打成右派，后来退休平反。再后来在老家带我下沟渠拾柴，上邙山挖草药，在邙山岭上和我一起眺望黄河，看春天满树的梨花………        

       如今，春风又起，我已到了人生的壮年。世事难行，想起书院，想起诸多的人和事，想起苏东坡的“料峭春风”“一蓑烟雨”，我站在邙山，站在梨树下，看着已经含苞待放的枝头，人生易逝，父亲已远去，那花苞渐渐模糊………

癸卯春月金成于金城书院莲田居       

       作者郭金城，画者，亦书，习文，好历史哲学。多不求甚解，喜空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