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四十一
今天是张弛六十七岁生日。儿子一家特地来为他祝寿。临走时,虽然儿子儿媳要帮忙收拾餐桌,艳秋说让她一个人来,她不让孩子们动手。恭敬不如从命,晚辈谢过后回家去了。
“艳秋啊,以后不能那么宠着他们,应该让他们帮忙才是。”
“嗨,孩子们累了一天,这点活,在我这里分分秒秒的事,我一个人做就好。”听到这,张弛只好摇头作罢。
艳秋这个人要强,什么事都是一个人默默承受,一个人去应付,她打年轻时就这样。
一个人的认知,一个人的习惯,一个人的脾性,很难改变。尤其是艳秋,凡是她看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但艳秋绝对是通情达理,她任性也好,蛮缠也罢,前提是她自己吃亏或是在被动的情况下。她不像有的人,通过任性、胡搅蛮缠,使自己利益最大化。
这个傻女人,跟了他近八年,他太了解她了。
“艳秋啊,忙完过来坐会儿吧。”
“好的,待我给婶洗把脸。”收拾完厨房,她又跑去老伴屋子里忙活去了。张弛坐不住了,过去帮她。
“你来干啥?去去去,别过来添乱,我一会就好。”说着,她把他给推出去。张弛一边摇头,一边感慨,他只好服从。
十几分钟后,艳秋从屋子里出来,她总把门留一条缝儿,便于随时掌握屋里的动静,艳秋是个非常心细的人。
张弛见忙活完的艳秋走到他身边,一把把她拉倒在沙发上,在她身上按摩起来。艳秋一脸享受,笑得十分灿烂。
“艳秋啊,我刚过六十七岁生日,记得你比我小十八岁,今年也四十九了吧?”
“是啊,岁月催人老哇。”
“你明年该办理退休了吧?”
“是啊,你怎么想起问这个?”
“艳秋,你每年都交养老保险吧?”
“交是交,恐怕退休没几个钱。”
“因为交的少?”艳秋无奈地点点头。
“你按什么标准交?”
“中下档。”
“退休大概拿多少钱?”
“不太清楚,两千左右吧。”
“艳秋,咱能不能按高标准一次性补缴呢?”
“这个---不大清楚,我没问过。”
“我去问问看。”
“不用。钱那东西,有多多花,有少少花,没有不花。再说我现在吃的、喝的、住的你全包,我知足,只是连累你了。”说着,艳秋的眼神黯淡下来。
“艳秋,瞧你说的什么话,让我好伤心啊。”艳秋抱歉地握了握张弛的手,无话可说了。
“艳秋,我有个心愿,你一定要答应我。”
“什么?你说说看。”
“我想把你的养老保险按最高标准一次性补齐。钱的问题你不用担心。不瞒你说,上次我去白山,赟哥给我一张银行卡,我一直没动。”
“你呀,让我怎么报答你好。”说着艳秋啜泣了。
“你已报答了。艳秋啊,你知道你在我,不,你在我和老伴心里有多重要吗?”艳秋摇摇头。
“如果没你,我不知有没有活下去的信心。”艳秋又用力握握张弛的手,她始终把脸埋在沙发靠背上。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你不用跟我争,给我一次报恩的机会吧。”艳秋还是摇头。
第二天,张弛跟艳秋要养老金缴费卡,艳秋犹豫不决。她知道,张弛是真心实意的,可她怎能让他拿那么多钱给她补交养老保险呢。她见张弛虎着脸盯住她看,她害怕了,她怕因此激怒张弛,更怕为此失去他。养老金多少,她没看那么重,但她看重张弛对她无私的爱,她知道失去他,她还去哪找如此为她不要命的男人。她胆怯了,真的胆怯了,她乖乖交出缴费卡。
张弛去补缴养老保险时,工作人员要求当事人必须到场,不然办不了。没办法,他只好回去,待儿子下次回家,他再与艳秋再来办理。
四十二
每天下午两点之后,是艳秋相对清闲的时候。
通常情况下,张弛老伴在这段时间里较为安静。艳秋与张弛也会忙里偷闲,一起坐在沙发上唠嗑。
“艳秋,你前段时间怎么想去漠河的呢?”艳秋微笑着盯住张弛看,她歪着脑袋,做起思考状。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
“是什么?”
“你不说你喜欢北极吗?北极我是去不了,所以---我想去北极村,看看那里到底是什么在吸引你。”
“哈哈,你这是爱屋及乌啊。”
“呵呵,算是吧。”艳秋坦诚地承认。
“你不在的时候,我写了遗嘱,你不想看看吗?它会告诉你答案。”
“遗嘱?你干么呀,吓死我了。”
“艳秋,说句实话,现在没有你,我真不知活着有什么意义。”
“瞧你说的,你不能那么想。”张弛站起身,去卧室把遗书拿给她看。
艳秋接过遗书,一行行认真看起来,当看到张弛向儿子交代她的事时,她眼睛湿润了,模糊了。看过后,她把遗嘱交到张弛的手上。
“你不该跟儿子说我的事。我是什么人呀,你不在了,我凭什么还赖在这里?”
“那你答应我,有朝一日嫁给我。”
“不会的。”艳秋深深吐口气说。
“为什么?为什么不肯嫁给我?是我不配?”艳秋摇摇头。
“是我不配。”
“你不配?什么意思?”
“咱不说这个了,我在婶面前表过态的,即使与你有夫妻之实,我也不会嫁给你。”
“为什么?”
“其实---其实这样不挺好吗?”
“可是女人不都想要名分,要归宿吗?”
“那名分是要来的吗?一纸证书就能保住名分吗?我不那么看。”
“你这人真怪。”
“我只想快快乐乐和我爱的人过好每一天,我不想给任何人带去人为的猜忌与困扰。”
“你是---你是怕我儿子对你有所猜忌?”
“有也正常,尤其是现在。”
“我保证,我儿子他不是那种人。”
“不管怎么说,我还是谢谢你,为我想的那么多,那么周全。”
“这事你交给我办吧。”
“无论你儿子怎么想,怎么说,我都会按我的想法去做的。”
“……”
“你放心吧,只要你还要我,我不会离开你。”
“……”
“我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你我就不要再纠结了好吗?”
“……”
“我们换个话题吧。遗嘱上写你想海葬,想去北欧、北极。到时我也去,你会介意吗?”
“艳秋,你个傻女人,我怎么会介意,我可求之不得啊。”
“那咱说定了。”说着,艳秋伸出弯曲的小手指,张弛也伸出弯曲的小手指,它俩死死勾在了一起。
“你说没我活着没意思,同样没有你,我为什么要活着?”
“艳秋,你不能那么想,你还年轻。”说着,俩人很动情,紧紧拥在了一起。
这时窗外阴暗的天空下起小雨,收音机正在播放孟庭苇《冬季到台北来看雨》。
闪亮的雨丝充满幽暗的天空,让人喘不上气来。
四十三
冬天来了,窗外下起雪花。透过蒙蒙的玻璃,张弛看见雪花中,艳秋拎着两袋食材,穿一件薄薄的浅灰色棉绒大衣。
在张弛印象里,那件大衣艳秋穿过好多年。他责怪自己心粗,早该给艳秋买件大衣了。
前几天,张弛在街上遇到老友郑红梅,她是A城著名的服装设计师。分手时她说,现在时兴服装定制,如果今后做服装去找她,她会给优惠的。想到这,张弛想到郑红梅服装作坊去,给艳秋定制一件大衣。
“艳秋,明天儿子回来,你跟我出去一趟。”
“去哪?干么啊?”
“出去走走呗,好久没出去了。”
“真有意思,外面下雪呢。”
第二天,儿子回来时,雪已经停了。张弛又提起与艳秋出去的事,儿子叮嘱他们,小心路滑。
张弛开车带艳秋去郑红梅的服装作坊。
“你怎么神神秘秘的?告诉我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了。”
“你还保密?越老越神道。”
“我老吗?”
“不不不,你可不老,这个我有发言权。”说着艳秋诡异地笑了。
“再说我老,晚上我可收拾你。”艳秋坐在副驾驶上,抿着嘴笑。
当张弛把艳秋领进服装作坊,艳秋这才恍然大悟,张弛要给她做衣服。
“做什么衣服,我不是有嘛。”
“有是有,太旧了,该换件新的了。”
郑红梅上下打量艳秋,她前些日子,淘来一个法国品牌半大衣,很适合艳秋。说着她把样品拿来给他们看。
艳秋穿上身,张弛觉得特别有味道,感觉很提气,很打扮人,到底法国货,张弛在心里感慨。
艳秋站在落地镜子前,前后左右看着,她转了几圈,从不同角度欣赏着。从艳秋的表情看,她是喜欢这件大衣的。张弛很欣慰,觉得今天没白来。
“感觉怎样?”郑红梅问。
“你觉得呢?”艳秋征求张弛的意见。
“我看挺好,就要它了。”
“多少钱,很贵吧?”
“正常价四千八,我给你打八折。”
“还是算了,太贵了。”艳秋望着张弛说。
“不贵,这可是量身定制,不贵,你喜欢就好。”
“我看还是算了。”
“我先给你量一下尺寸,你们商量后,做的话给我打电话。”艳秋不想量体,张弛一再坚持,郑红梅在一旁帮张弛敲边鼓,在二比一的情况下,艳秋很不情愿地量了尺寸。
在回去路上,艳秋一再叮嘱张弛她不要,太贵了,说她享受不起。
“艳秋啊,你我都这个岁数了,说句不好听的话,我们还能活多久。不要对自己太苛刻,不就几千块钱吗,我付得起,你就依我吧。”
“可是---太贵了。”
“你以为在商场买大众货呢,那是量身定制,值那个价钱。”
“可是---我还是---”
“没有还是,就那么定了,我看你穿上它,我能多活几年,你不想我多活几年陪你吗?”
“你说什么啊。”说着,艳秋撒娇地打了他一巴掌,算是答应了。
“你穿上那件大衣很提气,很高雅。”
“真的吗?不过说实话,我也很喜欢那个款式。”
“那就定制嘛,还犹豫个啥。”
“又让你破费了。”
“我愿意,不是有那句话,有钱难买愿意吗。”艳秋两眼紧盯着前挡风玻璃,她的脸上涌起一股很受用的样子。
四十四
张弛老伴最近身体状态很不好。这次她不是绝食,而是进不了食,几乎吃什么吐什么,水也不能多喝了。
没办法,张弛只好找社区家庭护士来家打营养滴流。医生看过,也觉得不乐观,让家属做好心理准备。
最近艳秋很焦躁,晚上睡不着觉,似乎病人的现状是由她引起的。她想如果病人一旦走了,她的保姆身份就到头了,她那点可怜的工资自然也没有了。
她相信张弛不会不要她,她也许还能继续住下去,可是张弛的儿子怎么想,就是另一回事了。还有邻居怎么看,病人没了,怎么保姆还赖着不走,这个保姆与雇主到底什么关系呢?
一想到这,她的头像炸了锅。尽管张弛让她嫁给他,可她不能那么做,因为她身子太脏,毕竟她有过那段不光彩的经历,她不能因此玷污张弛的名声。
其实从某种程度上说,艳秋是个思想很守旧的女人。她以为男人找女人天经地义,女人做妓女,就另一码事了。
她知道,张弛为什么去按摩院找女人,那是他作为男人一种自然需求,她相信张弛如果有正常的性生活,他是不会去按摩院找女人的。
可她也想为自己辩解,她一个高中生,要技能没技能,要学历没学历,一个人出门在外打拼,她要吃饭,要租房,要维持生计,一个女孩子,在一座陌生城市里,要活下去,她又能怎样呢?
当然,她可以像南下打工妹那样,去服装厂,去饭店打工,可她一想起被继父长年糟蹋的身子,觉得干什么都无所谓,已经脏了的身子有什么可惜,又有什么可顾及呢,她已经是一个堕落的、永远不会再洁净的女人。
所以她不能嫁给她热爱的男人,那岂不是推他跳进肮脏的大染缸吗?我们可以有夫妻之实,但我不能嫁他。可是一个保姆怎能赖在勿需保姆的人家呢?为此,艳秋很纠结,非常痛苦,整宿整宿难以入睡。她真不希望婶走得早,她想好好伺候病人,说白了也是为自己着想。
张弛见艳秋近来情绪低落,无精打采,好像病了。
艳秋的心理他怎么会不明白。在他心里,无论老伴在与不在,他都不能没有艳秋。他要娶她为妻,但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艳秋为什么就是不嫁他,艳秋曾说怕辱没他名声。这是什么话,她是妓女,我是嫖客,难道嫖客比妓女高尚吗?真不知她是什么逻辑。她为什么不能把那一页翻过去,总纠结做过妓女的事呢?
女人真让人想不明白,难道这就是男女思维的差异吗?
在他那里,即使老伴不在了,艳秋理所当可以住下去,哪怕她不答应结婚,她也可以住下去。他相信儿子会同意艳秋住下去的。但是他忘了邻居们会怎么想,其实他也不在乎别人想法,他快奔七的人,到了随心所欲的年纪,管他人怎么说,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
四十五
现在的生活好了,人人都想改善一下居住条件,两室一厅想换三室一厅,三室一厅想换四室两厅的。
其实在张弛看来,这些大可不必。拿他家来说,七十多平的两室一厅,大白天不都呆在客厅吗,客厅不到二十平米,具体说来,平时大都在客厅的沙发上度过,沙发占多大的面积,也不过四平左右。所以说要那么大房子干么,白赚个收拾家,这不是跟自己过不去吗?当然有钱人家,不用自己打扫房间,去顾保姆就是另一回事了。
张弛家也是如此,平时他与艳秋呆在客厅沙发上捱日子。
最近,艳秋的情绪一直不高,张弛想跟她唠唠,看看到底什么原因。
“艳秋,最近你有些不大对劲,是身体不舒服吗?”
“不,我是担心婶的身体。”
“嗨,人命天定,非人力所为,只要我们对得起她就可以了,你别多想。”
“如果婶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办?”
“你这话什么意思?”
“……”
“莫非你担心---”
“……”
“嗨,如果你有那种担心的话,我觉得太可笑了,我怎么可能卸磨杀驴?哦,呸呸呸,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你我没什么担心,可人言可畏呀。”
“艳秋,我问你,人是为别人活吗?”
“……”
“将来你婶真的去了,无论你嫁不嫁我,我是不会放你走的,这家我还是说了算。”
“……”
“所以你不要胡思乱想,折磨自己。”
“……”
“艳秋,我发现你这人思想很守旧,这可与你年龄不太相符啊。”
“我守旧吗?”
“譬如说,遇事你总为别人着想,这对七零后来说比较罕见。”
“这也许跟我家境有关吧。我小时候父母离异,开始我总以为是我的缘故,导致他们分手,所以我时刻反省自己的行为,总怕做错事。我一直在揣摩他人心理,想按他人想法去做,以取悦他人。”听艳秋这么说,张弛不由地摇头,他为艳秋而悲哀。
“还有就是你胆子太小,总是宁可自己吃亏,去换取相对安稳。”
“你知道,小时候我被继父一再强奸,他总是恶狠狠威胁我,也许我的胆子从那时起吓破的吧,所以无论发生什么事,我只好一个人去隐忍。”
“你母亲当时就没察觉到吗?”
“我想她应该有所察觉,可不知为什么她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我在心里怨她恨她。”张弛听到这,方才彻底解开心结,无怪乎艳秋为什么常年不回家,母女俩关系那么冷淡,艳秋为什么不同意把母亲接到A城住。可怜的艳秋,一生命运多舛啊。
她的柔弱,她的特别在意别人说法,做什么事先看别人眼色,尽量为别人想,她时时刻刻想讨好别人,取悦别人,这些都是她的自保盔甲。
可怜的女人,活得多累啊。想到这里,张弛不由自主地把艳秋搂在怀里说,
“艳秋,你放宽心,今后无论怎样,我都会与你一起面对。我再次向你保证,这个家你住定了,谁也不会把你撵出去,我相信我儿子绝不会做那种伤天害理的事。”艳秋抬起眼睛,弱弱地问。
“真的吗?”
“我保证。”这时,艳秋的神情似乎放松下来。
“你若不放心,必要时,我会当着你与我儿子面,把这件事说清楚。”
“不要,不要啊,我相信你。别让你儿子有想法。”
“艳秋啊,你活得太累了,你总为别人想,老天也一定会为你想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