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鸟与海鸥齐飞共舞
作者 张继平
面朝大海，四季花开。我随北方的候鸟，一路向南，迁徙到这天之涯、海之角的崖州过冬。这座古城，曾是古代官员的流放地，如今却成了世界旅居者的温柔乡。
护工时常把我推到海边。我喜欢看那翻滚的海水簇成一排排浪花，向岸边奔涌而来。海水瞬间漫过我的双脚和部分车轮，然后又原路撤回大海的怀抱。来势汹汹的海浪，及至海边虽是强弩之末，却依旧有着撼人的力量，险些把我和轮椅推倒。有人站在“天涯”“海角”两块巨石下拍照，有人赤脚徜徉在沙滩上。飞翔的海鸥，时而俯冲从游客眼前掠过，给人一个猝不及防的惊喜；时而一个升腾，啄走小朋友手中的零食，打个旋儿，便向大海深处逃也似的飞去。我目送着海鸥的身影，仿佛自己的心也随着它们向那无垠的蔚蓝奔去。夕阳西下，海面被染成一片金红，美得让人心醉。
忽然，身旁爆发出一阵欢笑声。我三岁半的小外孙彭彭，正与一群孩子欢呼着、奔跑着追逐海鸥。一个踉跄，他扑倒在沙滩上，摔了个“嘴啃泥”。可这小家伙生怕追不上队伍，还没站稳就急忙把手中的零食向空中抛去，引来更多海鸥前来抢食。大人们则笑着把更多小食品搓成碎渣，递到孩子们手中。海浪声与欢笑声交织在一起，伴随着夕阳的余晖，在这海角天涯的背景上，绘成了一幅重彩的油画。
我住的椰岛阳光花园小区里，有一方莲花池。千朵莲花竞相开放，引来无数海鸥俯瞰人间风景，也招来无数北方“候鸟”在此栖息。紧挨着莲花池的是小区广场，这里是众多北方老人运动休闲的好去处。不知从何时起，他们组建起晨练舞蹈队。从此，小区的空气中都弥漫着浓厚的文化氛围与文艺气息。她们脚下跃动的每一步，都仿佛魔幻出悦耳的音符，引来天上的海鸥与地上的“候鸟”齐飞、共舞、和鸣。
舞蹈队的队员们，正是随候鸟迁徙的雁阵，踏着秋雨寒霜，从祖国的四面八方汇聚于此。在温暖如春、百花盛开的地方，大家结下了不解的情缘。二十二名演员中，年龄最大的七十四岁，最小的六十岁，平均年龄六十七岁。她们来自黑吉辽、京津冀、新内甘等不同省份，分属不同民族。地域风俗大荟萃，民族文化大融合，共同演绎着赞美生活的合唱。
她们迎着朝霞穿上柔力球服，跟一对黑龙江来的朝鲜族夫妇练习柔力球；上午又换上藏族服装，跟着小玲老师到莲花池边的凉亭跳起藏族舞；夕阳将小区笼罩成一片火红时，再换上宽松的八段锦服装，与老师静心练功；晚饭后，姐妹们又聚在一起研习新疆舞、蒙古舞、朝鲜族舞的技法，时不时也玩几把扑克、搓几圈麻将。2026年春节临近，当瑛玲姐提出“咱们搞个联欢会，让天南地北的邻居们都乐呵乐呵”的倡议时，所有人都来了精神，热烈响应，积极投入排练，仿佛每个人都要登上春晚舞台一般，兴奋又紧张，就算加班加点不睡觉，也要拿出看家本领。
春节前的日子，人们都忙碌着采购年货。可在小区大门左侧一栋小楼的雨搭下，总有三个女伴在那儿编排舞蹈。不知是哪位女士的先生，也前去帮忙录像，还时不时指点一番。三人认真听讲，反复纠正不到位的舞姿。果然，演出当天一亮相，便引来满堂喝彩。队员小雪是我的邻居。下楼时，我发现她走路姿势有点异样，一问才知是滑膜炎犯了。劝她赶紧休息治疗，她却着急地说：“姐妹们都在为联欢会而战，一个萝卜一个坑，我怎么能退出？还有几天就演出了，咬牙也得坚持到结束！”
在观众的满心期待中，两位主持人闪亮登场。一位是联欢会的总导演张瑛玲大姐，一位是晨练舞蹈队的“台柱子”杜哥。“银蛇飞舞辞旧岁——”“骏马奔腾迎新春——”“在马年的钟声即将敲响的前夕，我们在这里举办一次别开生面的迎春联欢会——”“我宣布：椰岛阳光晨练舞蹈队迎春联欢会——”“现在开始！”两人热情洋溢的开场白，拉开了联欢会的帷幕。
那一刻，队员们用歌声表达心中的喜悦，用舞姿表达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与珍惜。扇子舞《最甜的泉》清新灵动，扇影错落，整齐划一，完美诠释清澈甘甜的意境。
新疆舞《亚克西》乐趣横生，抖肩梗脖，身姿曼妙，舞步灵动，尽显独特风情。
柔力球《祖国你好》一拍一球，玩耍自由，小球仿佛被注入生命，时而如熟睡婴儿静卧摇篮，时而如活泼少年腾空飞跃，引人无限遐想。
形体舞《阿佤人民唱新歌》歌声动人，舞姿优美，唱出阿佤人民的心声，跳出真挚情感，三朵姐妹花首次合作成功，背后是每天晚自习排练的汗水。
独舞《神灵见证我们的爱》中，美丽的姑娘穿上珍藏已久的新裙子，用舞蹈表达最神圣的爱，主持人一句“找媳妇就找这样的没错”，引来满堂笑声与掌声。
模特秀《我把故乡比苏杭》，东北的媳妇们身着旗袍，一步一摇曳，尽显东方神韵，步步是风景，回眸皆温婉，让人忘了她们来自何方。
锅庄舞《月光洒满草原》，将观众的心带到洒满月光的草原，围着经桶旋转，篝火映红天际。
蒙古舞《天边的骆驼》，由来自新疆乌鲁木齐的少校女军官武咏霞演绎，一招一式，把骆驼的执着、顽强、拼搏精神表现得淋漓尽致，美中带着柔和刚。
锅庄舞《指歌》在独特旋律中，让人找回遗失己久的纯真与欢乐，笑容如阳光般灿烂。
男女生二重唱《红马鞍》的两位演员能歌善舞会吹管，全能的二人蹁跹舞出好看的《红马鞍》。
喜剧反串《回娘家》表演细腻到位，一个反串的加入，增添喜剧色彩，带来十足欢乐。
古典舞《故乡情》中，来自冰城哈尔滨的美女孙丽萍，一颦一笑皆是情，一招一式皆含韵，用优美身姿传递出浓厚的故乡情。
独舞《赛马》将联欢会推向高潮，舞者演技令人目不暇接，编导张瑛玲不辞辛苦，既是指导老师，又是队员们的好姐妹、团队的开心果。
独唱《真诚的美丽》从心底流淌，温暖治愈，把真诚的美好娓娓道来。
小品《快乐的老两口》中，朱秀玲和杜哥这对现实生活中的好夫妻，在剧中饰演好搭档，逗得观众开怀大笑。
藏族舞《山坡舞》作为压轴演出，让观众在欢乐中意犹未尽，流连忘返。
不管是乘机而至，还是自驾而来，每当踏上这片红色耀眼的热土，走进芒果香蕉飘香、火龙果灿灿围绕的家园，仰望湛蓝高远的天空，呼吸一口负氧离子饱满到沉醉的空气，跟随自己的脚步与视野，望不到头的上百种四季怒放的三角梅花，嗅着扑鼻的花香，驰骋在免费的高速公路上，六十五岁以上暂住的老人悠闲坐着价格优惠的公交车、参加免费体检，逛着免费花园，吃着营养价廉的文昌鸡蛋，啃着沙瓤的麒麟西瓜，喝着从天而降的椰子水，沏上一壶用清纯自来水泡好的海南茶，晒上一会儿补血补钙的阳光，任海风掠过椰树的篦叶，梳过稀疏的银发——那叫一个爽！心旷神怡，一身轻柔舒畅，大有脱胎换骨之感。难怪三亚有“盛夏避暑，冬年度夏”的美誉。
据说，海南省居住的人口中，本地人只占一成，而来过冬的“候鸟”，东北人占八成，其他省份占一成。有人戏称海南省为“东北省”。为此，黑龙江还常年设立公安派出所机构，建立哈尔滨大学附属的洪森医院，专注东北人易发的心脑血管疾病治疗。在海棠湾解放军301分院基础上，上海同济大学附属的三甲医院也已落成。东北的蔬菜、饮食等与生活相关的生意铺天盖地，占据半壁江山。海南的水果特产寄往全国各地，成为北方“候鸟”与家乡亲人牵挂的纽带。买房买车的人比比皆是，带动了海南的经济发展与市场繁荣。海南，真正成了“候鸟”们的第二故乡。
她们有的刚从岗位上退下来，有的已退休十几年，有的刚把孙辈送进初中，有的儿女大学毕业成了家——仿佛终于可以放下一切，活回自己。悦耳的鸟语与满园的花香，拴住了她们的心，留下她们发自内心的对海南的喜爱。活了大半辈子，才感觉生活竟然如此快活轻松。
她们不约而同地发现，自己的心胸突然像大海一般开阔，皮肤更加光泽靓丽、富有弹性。曾经为之争吵的鸡毛蒜皮不见了，曾经这里疼那里痒的身体和萎靡不振的精神状态烟消云散了。眼睛清亮，心情舒畅，腰不酸腿不疼，步伐格外轻盈。觉得自己的心情与海南的天气一样，总是那么热情洋溢，阳光与微笑抹都抹不掉。
天南地北的子女们也知道惦记爹妈，快递不断；脾气不好的老伴儿也知疼知热，秀起恩爱。内心深处又重新燃起一团火，誓要与老伴儿牵手共白头。每天把租住的四五十平米斗室擦得锃明瓦亮，时不时采一束杜鹃花插在窗台的矿泉水瓶里，让芳香陪伴自己。把几十年压箱底的裙子翻腾出来，恨不得一天换上一件，转上一圈又一圈，让老伴儿看得眼花缭乱，连自己都觉得像天女下凡了。她们开始学着创造美——跳藏族舞的服装不合适，几个姐妹就凑到一起，拿起一辈子都不曾操弄过的针线缝合裁剪，对民族服饰进行创意改动。一双巧手赋予藏服灵动气息，穿着它走在崖州大道上，引来不少女子投来羡慕的目光。
联欢会即将结束时，一位刚从东北搬来的老大姐激动地走上台，为大家演唱一首草原歌曲《游牧时光》。虽然没有伴奏带，她的歌声竟丝毫不比原唱逊色，让观众再次陶醉。紧接着，一个来姥姥家度寒假的十岁女孩，蹦蹦跳跳扛着舞垫不邀自上场。她的一支《追日》舞蹈，把联欢会又一次推向高潮。原来这小学生是获过国际大奖的全能冠军。大家无不为祖国的花朵献上激情的掌声。
正如主持人所说：“虽然场地比较简陋，也没有什么流光溢彩，但是我们感到无比的充实和快乐。”正所谓：寒风送我到海南，鲜花迎我度晚年。夕阳陪我舞健康，朝霞伴我唱新篇。她们常拍照，发视频，相见恨晚觅知音；她们喝小酒，乐呵呵，满嘴“胡说”跑火车；她们学藏舞，唱新歌，成群结队去“炸街”。她们说：晚年生活无限好，开心快乐是个宝；舞出精彩和健康，抱团养老齐步跑。这是队员们的自嘲，也是姐妹们的心态素描，更是现实生活的真实写照。如果不信，那就请大家瞧瞧——谁能不说，眼前这些女子，真真把七十三岁活出了三十七岁，六十三岁活成了三十六岁呢！
晚会结束后，我翻看着小区业主群里的留言。一位九十四岁、在椰岛阳光花园住了十年的老教师写道：“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在这中华民族传统节日春节即将到来之际，在这美丽的海南岛，在这景色迷人的天涯海角之滨，在这阳光灿烂的广场上，舞蹈队的队员们用欢快的舞蹈、曼妙的歌声、优美的旋律、精彩的表演，为我们带来一场丰富的文艺盛宴。你们表演的节目，给大家带来节日的气氛、美的享受，带来极高的情绪价值。我们在祖国的天涯海角，也过上了一个意义非凡、快乐无比的春节。我们当父母的过得开心，子女们就放心；家乡的老姐妹都张罗着，明年也来海南过年。”
一位坐轮椅的一级伤残老兵看完演出，激动地留言：“你们精彩的表演，让我们这些离家的人忘记了乡愁，增加了对崖州新家的热爱。你们都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美的使者，爱的化身。你们以青春律动的音符，唱响时代的主旋律；以蹁跹飘逸的舞姿，展现中华儿女踏上新征程的精神风貌。洋溢在你们身上的乐观主义精神，值得我们学习。你们用自由、轻松、浪漫、优雅的肢体语言，诠释了一个人活着的意义和价值，回答了‘为谁而活，怎么活’的人生哲学命题。你们虽然退休了，却依旧闪耀着青春的光芒！宝刀不老，不减当年，胜似当年。浑身上下依旧充满激情四射的活力与无穷的魅力！展现了迷人的民族歌舞风采！唱出高亢嘹亮的激越与欢腾。幽默风趣的主持，联欢会现场年味的布置，五彩缤纷的演出服，令人捧腹的演出……都成为我们马年春节鲜活的记忆符号。你们扮靓了自己，照亮了他人。向你们学习，向你们致敬！感谢你们！”
小区物业经理也在群里发了一封感谢信：“感谢你们用内心的高贵与自身的艺术修养，为椰岛阳光花园、崖州区、三亚市乃至整个海南省的精神文明建设做出突出贡献；感谢你们让长途奔袭而来的北方‘候鸟’不再寂寞、不再想家，并因此热爱上这个四季温柔的古老崖城、遍地花开的三亚、贸易港新区的海南；感谢你们为人气爆棚的小区带来祥和喜乐、幸福安康的良好祝愿；感谢你们用执着的艺术情感与无疆的大爱，给小区带来新风尚、新气象、新面貌；你们自己购置服装道具，贪黑起早，精心排练，精彩表演，富有极强的艺术感染力、熏陶力和满满的正能量。你们是我们小区最受欢迎的住户，最值得爱戴的好邻居！值此新春佳节即将到来之际，我代表立宇物业公司全体员工，给舞蹈队的演员们拜年！给小区的业主们拜年！祝大家新春快乐，马年大吉！”
夜深了，窗外的海风轻轻吹过椰林。我坐在轮椅上，望着窗外的月光，想起白天的欢歌笑语，想起那些翩翩起舞的身影，想起海鸥与“候鸟”齐飞的画面。忽然明白，所谓“候鸟”，不过是寻找温暖的灵魂；所谓“家园”，不过是心安的地方。而在这天涯海角，她们找到了彼此，也找到了自己。
作者简介
张继平，一级伤残军人。博士。原为吉林省公安厅政治部现役办综合处处长。现为长春市军队离退休干部东民主休养所休干。兼任吉林省残疾人文联秘书长。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吉林省作家协会会员。有200余篇文章发表在《人民文学》《海外文摘》《散文选刊》《吉林日报》等报刊杂志与多媒体公众号。多篇文章获奖并被大型文献收录。出版个人专著《学生官》一部。与人合著《走进军营的困惑》一部。获得“长春好人标兵”和“吉林好人标兵”荣誉称号。
照片由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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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编辑 张晓彦
本期编审 王国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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