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 一205)
《那年那事之202》
八五年一月十三日,父亲带着母亲,回陕西老家颐养天年去了。
自打父亲决定回老家那天起,父母的争吵就没断过。
母亲不忍心把我独自留在东北:“从小到大,仨连开水都不没烧过。过惯了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日子,把他自己留在这,他还不得饿死?你心可真够狠的!”
“唉,你以为我愿意?可东北毕竟不是咱养老的地方,谁老了不想落叶归根?再说这不是还有老二吗?”
“你以为老二就啥都会做?他不见得别仨强。还有,老二白天上班,晚上在单位打梗。仨从小就胆小,咱家又没院门,晚上他一个人得多害怕呀?!”
“这正是锻炼他的好机会。咱总不能跟他一辈子吧?我象他这么大,正在长春上大学呢。”
“都怨你,当初我就说不来不来,这东北哪是人待的地方?你又不是不知道,可你挣命似的非要来。现在好了,落个骨肉分离的下场!”
“这你就不讲理了。当时农转非是多难的事?咱村有多少人眼红的不得了?再说当时也是为仨考虑,连着两年都没考上高中,就他那瘦小的身子骨,在农业社能干啥?一后想找个媳妇都难。”
“到这来就好了?若仨没考上技校,我看你咋收场?”
“吉人自有天相。我娃争气,最其码技校毕业就是国家正式工了。”
这天吃完早饭,我推着自行车送父母到客运站。
天空阴云低垂,西北风肆意地撕扯着人们的衣服帽子。为了不让父母担心,我一路强颜欢笑,可眼泪还是不争气的在我脸上流淌着。
送父母上车后,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父亲伸出头,亦是一脸的悲戚,他强忍着就要溢出的泪水:“挺冷的,回去吧。凡事要听你二哥的,实在有啥解决不了的难事,就去找你孙大爷。”
“嗯…”
母亲早巳哭成个泪人:“我苦命的娃,这是要你妈的命啊!”
我泪眼婆娑地望着渐行渐远的汽车,身子一软瘫坐在了冰冷的地上。
回到家,望着空荡荡的屋子,我像个被遗弃的孩子,一下子扑倒在倘有余温的炕上嚎啕大哭。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一阵敲门声唤醒了我。
我忙下地开门:“王婶来了?”
“你爸妈啥时候走?”
“已经走了。”
“我炒了点毛磕,给她们在路上吃。哭了?这大小伙子真没出息。”
我接过毛磕:“婶,进屋坐会?”
“不了,该做午饭了。”
王婶走后,我寻思着二哥一会回来吃啥?
在用毛磕杆扎的碗架子里,正好有昨天剩的半盆米饭。
这是我从小到大第一次做饭。
柴禾有点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我终于点着了灶坑。
没有油,没有葱花更没鸡蛋。见锅冒起了白烟,我忙把饭倒进去。经过一番手忙脚乱的操作,总算是可以出锅了。望着盆里黑呼呼的炒饭,我心里七上八下的。
二哥揣起碗吃了一口,当时就皱起了眉头:“火急了,还有点咸。”
我忙偿了一口:“二哥,又苦又咸。要不我去买几个馒头?”
“没事,吃吧,大不了多喝点水,挺不错的,总算是吃上热呼饭了。”
“晚上咋整?”
“一会你去买点挂面。
先学着煮挂面。”
《那年那事之203》
吊了一天脸子的老天爷,在西北风的怂恿下,傍晚时分还是将晶莹的雪粒撒向大地。
夜晚似乎比往日来的要早些。
四点左右,除了几声狗吠,寂静的大街上,很少再有人走动。
挂面巳买回来,今晚我将要正经八百地做顿饭。这也是我从小到大做的第一顿饭。心里难免有点小兴奋小紧张。
从仓房抱回几梱夏天割的柴禾,我又往大铁锅里倒入两水勺子凉水。
今晚风大,柴禾很容易就点着了。看来老天爷还是挺照顾我的。
不大功夫,就有热气从锅盖四周溢出。我忙掀开锅盖,见锅里泛起了串串水泡,于是撕开一把挂面扔进锅里,用筷子大概搅了几下。
几分钟后,我感觉应该是煮熟了,便连面条带汤捞进盆里。
“做好饭了?”二哥走进屋,见饭桌巳摆在炕上,桌旁是一盆热气腾腾的面条。他显得比我还兴奋。
望着那盆既没油星,又没绿菜的白花花的面条,我犯难了:“二哥,这咋吃呀?”
“咋吃?去把盐和酱油拿来,拌着吃啊。”
刚吃了一口,我就皱着眉头,很为难的用筷子翻搅着碗里的面条,实在是难以下咽啊!那双筷子重似千斤,这第二口无论如何也送不进嘴里去。
这面条让我煮的,多说也就是四成熟,有的里面还有白茬子。或许是水少火急了,有少一半面条,两根或是三根仍紧紧地抱在一起。
二哥许是饿了,许是他怕我难受,而故意演给我看的。只见他狼吞虎咽吃的津津有味。
这时房门被人推开,东邻王婶和小儿子海峰,带着风走了进来:“吃上了?”
“王婶来了。”我俩忙停下筷子打招呼。
王婶五十左右的年纪,大高个瓜子脸。她家和我家是只隔一道篱笆墙的邻居。王叔在镇某机械厂上班。她有一女两儿,生活比我家强多了。
她是我见过最热心肠的人,平日里没少照顾我们。
“给你俩拿点菜过来。你妈回去了,老三也做不出啥好吃的。”
这时小脸冻得通红的海峰,把一小盆雪里红炖豆腐放在桌上,随后好奇地看着面盆:“仨哥,这就是你做的饭?白不拉瞎的,连点荤腥都没有,咋吃啊?”
王婶白了海峰一眼:“我看就是平时给你惯的。换做是你,你还不如你仨哥呢。”
我羞愧地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王婶,是我太笨了,连个挂面都煮不好,我真是没用!”
“这没啥,谁也不是生下来就会做饭。别着急,一后慢慢就好了。”
我豪不客气地,直接把那盆雪里红炖豆腐倒进面盆里,瞬间,一股诱人的香味便在屋里迷漫开来。
“你哥俩慢慢吃,我回去了。以后有啥需要尽管吱声,邻居住着千万别客气。”
海峰拿着空盆,跟在母亲身后往外走。
刚走了几步,王婶像是想起了什么。她转过身看着我:“你妈总说你胆小,一会让海峰过来给你做伴吧。”
我从小胆子就小。不敢走夜路,不敢一个人睡觉。现在,若大的院落,空旷的屋子。真不知道,我将如何面对四周那可怕的黑暗?说实话,我太需要有人做伴了。可再一想我又为难了。就这冰窖似的屋子,咋好意思让海峰来?我怎能为了自己,而不顾及别人的感受?
“王婶,我这屋子比外面都冷,海峰来不遭罪吗?”
“不怕的。没听人说么,傻小子睡凉炕,全凭火力旺。”
我真真切切的亲会到了,什么是远亲不如近邻!能遇上这么好的邻居,真是我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我擦了把眼里溢出的泪水,忙下地穿鞋,千恩万谢地送她们到门外。
外面的雪似乎小了,可凛冽的西北风,还是不知疲倦的在嚎叫着。以往很是怕冷的我,此时竟觉浑身上下暖呼呼的。再看那零星飘着的雪花,还有没完没了的西北风,竟一点恨意都没了!
《那年那事之204》
八三年秋,父亲通过孙大爷,在甘南县城东郊,花了六佰块买了四小间带有近一亩大园子的土坯房。
考虑到取暖问题,东边两间空着,我们一家四口挤在西边两间住着。
由于年代太久了,房子墙体遍布着宽窄不同的裂缝。
房门是向外开的单扇木门。那扇严重变形,开关时“吱呀”做响的破门,若不仔细看,跟本就不知道它以前是什么颜色。我每次开关门都十分的小心,唯恐一个不小心把它弄散架了。
屋门西侧,有一扇带小方格窗户。经过长时间的烟熏火燎,糊在窗户上的纸黑呼呼的,早已失去了原来的本色。
由于屋里比屋外低有十多公分,不知底细的人一步踏进来,很容易就崴了脚。
进门西边是直通里屋炕的锅台。锅台下有一个代替风箱的手摇风轮。靠北墙立着父亲用毛磕杆绑的,分上下两层的碗架子。在碗架子旁放着一口大缸。
屋子中央,是一个原房主挖的菜窖。由于无菜可储,菜窖里的情况我不得而知。
在外屋和里屋之间还有一扇门,我们搬进来时就没看见门板。
里屋就是我们吃饭睡觉的地方。
狭窄的里屋地,免强能放下一张小方桌。
靠南窗户是土炕,炕上铺着搬家时买的印有小花的炕革。巳有裂纹的炕沿板被磨的铮亮,为防止它突然断裂,不得不用木棍支着。
厉经风吹雨淋,巳严重腐朽的南窗户共有六块玻璃,竟没一块是完整的。不是拼接的,就是缺角的。窗台上铺有几块几乎变成黑色的灰砖。这也是在我家,唯一能看到的几块砖。
父母回家后,我除了做三顿饭(在王婶地帮助下,一般的饭菜我都会做了。),再就是睡觉前往炕洞塞两捆柴禾。白天我有时还不在家,所以这屋子就成了天然的冰箱。不但北墙顶上有了霜,连水缸里也结了层厚厚的冰,每次做饭前必须要做的,就是刨冰取水。
晚上睡觉,要不用被子蒙住头,要不就戴上帽子。半夜小解,除非实在忍不住了,否则绝不肯爬出热被窝。
这天晚上,二哥吃完饭上班去了。我收拾完厨房,正往炕洞里塞柴禾。忽然听到有人敲门。
这时会有谁来呢?莫非是冯强?这小子有些日子没来了。
“仨哥,开门。”是海峰的声音。
门又没插,他不会开门进来?以前来他啥时候敲过门?
“门没插。”我嘴里说着,还是推开了门。
只见他双手揣着一个铝盆站在门外。
“这是啥呀?”
“嘿嘿嘿,我妈新煮的大馇子。”
我忙接过铝盆:“快进屋,看这小脸冻的,咋不戴个帽子?”
“几步远的道戴啥帽子?咦,这么早就烧上炕了?”
“早点烧屋里好暖和。还回去吗?”
“不了,来回折腾啥?”
“我家没你家暖和,让你跟我遭罪了!”
“没事的,谁让咱是邻居呢?我妈怕你一个人不敢睡,给我下了死命令,每晚必须得过来。”
天短夜长,我家唯一的家用电器,就是屋顶那盏昏黄的电灯了。
最有诱惑的还是热被窝。
我俩先后钻进被窝,他瞪着房顶:“仨哥,这也睡不着啊,要不你给咱讲个故事?”
“行么,想听啥?”
“啥都行,我最爱听故事了,我爸总给我讲。”
“那我就给你讲个小和尚的故事。从前有个叫灵智的小尚。他跟你差不多大,十一二岁的年龄。灵智特别的聪明伶俐,而且心眼也挺好使。有一天他跟师傅下山…”
“仨…哥,我…”
扭头看去,我不由笑了。
许是疯了一白天累了,此时他竟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那年那事之205》
在千家万户尽享腊八粥美味这天,我感冒了!
当睡在身边的海峰把我推醒,我艰难地睁开双眼看向窗外,发现明晃晃的太阳,巳爬到院外那棵杨树梢上。
“仨哥,你可真能睡。要不叫醒你,你还不得睡到下午去。”他边说边快速地穿着衣服。
我只觉头昏脑胀口干舌燥,免强启开的眼皮,也千斤似的沉。尽管棉被被我捂的严严实实,还是仿佛置身于冰窖之中。
我拖着沉重的鼻音转头向他,有气无力地说:“你先回去吧,我想再睡会。”
他这才看出我的不对劲:“仨哥你咋了?鼻音这么重,是不是感冒了?”
“可能是吧?没事,睡一会就好了。”
“哪怎么行?感冒可遭罪了。上次我不小心感冒,我妈领我去医院,挂了几天吊瓶才好的。你家有感冒药吗?”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
“你等着,我给你取药去。”说完他麻利地穿好衣服,跑了出去。
也许是昨晚我偷懒,少塞一梱柴禾?也许是咋晚,我光着身子下地方便了几次?也许是昨晚睡觉被子没盖严实?
前天海峰还问我:“仨哥,这么冷的天,你咋不在屋子搭个炉子?”
“你说的轻巧,就这屁大个地方,来回走人都困难,哪有地方搭?再说,就是搭上炉子,我也侍候不了呀!”
昨晚做饭,不争气的灶坑搞把我搞得灰头土脸哭笑不得,忍不住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
我先往灶坑里塞了一把柴禾,然后点着一张纸,眼看着柴禾慢慢起了火苗,便撮了一铲湿煤扔了进去。不敢怠慢,我没命地摇着手动小风机。谁知摇了半天,灶坑里的煤只冒了一阵白烟,半点火星都没看见。
万般无奈,只好掏净灶坑重新再来。
如此这般折腾了好几次,在我的咒诅谩骂声中,灶坑终于点着了。此时的我累的虚脱了似的,浑身半点力气都没了。
“仨哥,药来了。速效感冒胶囊,你吃了一会就好了。”海峰一阵风似的跑进了屋。
“谢谢你海峰。”我拿出两粒药就往嘴里塞。
“干噎啊?我给你倒点水。”
“别忙了,暖壶里早空了,水缸又冻着。没事我常用口水吃药。”
“仨哥你可真厉害。我都是用糖水吃药。噢对了,我妈不让你做饭了,一会给你送腊八粥过来。”
“今天是腊八节?”
“是呀,你懵了?我妈煮了一大锅腊八粥,闻着可香了。”
见我昏昏欲睡的样子,海峰忙帮我掖好被子:“仨哥,难受你再睡会,我先回家了,一会再过来。”
海峰走后,我实在是坚持不住了,忙用被子蒙住头,把身边的被子掖了又掖。尽管这样,浑身还是止不住的打着冷颤,如同赤身躺在雪地上一般。
忽然,我耳边传来母亲焦急的声音:“仨,你咋了?脸咋这么红呢?”接着,就有一只温暖的手抚摸我的额头:“妈呀,咋这么烫呢?!仨醒醒,你可别吓唬妈!”
我睁开双眼环顾四周,熟悉的破败不堪的房屋。地下是一堆正待扒皮的包谷棒。父亲和大哥二哥正在认真地扒着包谷棒,我正独自合衣躺在铺着炕席的土炕上,母亲坐在我身旁,攥着我的小手紧张的大声喊道:“他爸,他爸你快过来,仨像是感冒了,你看这脸烧的!”
父亲和俩哥扔下包谷棒,忙围了过来。
“先用酒搓搓身子,再给吃两片药。”说着父亲就要动手解我的上衣。
“家里哪还有白酒?那半瓶酒,过会时不招待亲戚了吗?”母亲为难地看着父亲:“药只有土霉素,能行不?”
父亲看着我:“还是去医疗站吧,烧大劲就麻烦了。”
我记得我有个同学,就是因为感冒没有及时治疗,最后烧成了脑炎。
“哪还等啥?快走吧!”母亲背起我就往外跑。
真是越急越出错。
母亲慌忙之间,不小心踩在一个包谷棒上摔倒了。我被母亲重重地压在了身下。
“我娃疼不?妈真没用,妈真是没用!”母亲心疼地自责着,眼里浸满了泪花。
那时我才七岁,还未上学。在六十年代,不是每个村都能拥有一个医疗站的。村医疗站,也只能看个头疼脑热的小病。稍微大点的病,还得去县里大医院。
巳是半夜时分,医疗站早没了人影。
父亲跟母亲说:“你在这等着,我去找选娃去。”
都是一个村住着,谁家门朝哪开没有不知道的。尤其选娃还是医疗站知名的大夫。
父亲敲开门,硬是把选娃从暖窝里拽了出来。
在当时农村医疗站,没有大夫和护士之分。大夫即是护士,有时还当护工使。
选娃翻了我的眼皮,又摸了我的额头:“先挂吊瓶,再打一针退烧药。”
“选娃大夫,严重不?”母亲紧攥着衣襟,颤抖着声音问道。
“来的还算及时,问题不大。”
像是吃了颗定心丸,母亲长出了一口气,不由双手合十:“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刚点完一瓶,我看向母亲:“妈,我饿了。”
“你饿了?哎呀你可吓死妈了!好,好,一会回去妈给我娃烙薄饼吃。”
“妈一,妈一!”望着越来越模糊的母亲,我挥舞着双手,声嘶力竭地喊着。
“仨,醒醒,又做梦了。”我被推醒,从被窝探出头,发现二哥正坐在炕沿上看着我。
二哥摸摸我额头:“感冒了?一会去医院打一针。”
我忙擦去脸上的泪水:“不用,吃了两粒药不那么难受了。二哥,刚才我梦见爸妈了。”
二哥垂下头声音低沉:“我也总梦见爸妈。不说了,你躺着,我给咱煮挂面。”
“二哥不用了,今天腊八节,一会王婶给送腊八粥来。”
“什么?今天都腊八了?那我点火把灶坑点着,暖壶没水了吧?”
不知是药的作用还是亲情的作用?我感觉头脑清醒了不少,身子也轻松多了。
作者简介
田保寿,热爱生活,心地善良,脚踏实地,特别喜欢文字,偶有心得,便笔下留墨,愿结识天下好友为朋。
美编:惜缘
总编 制作:瀛洲居士
刊头题字:胡胜利 胡兴民 倪进祥 陈茂才
图标制作:侯五爱 杨敬信
图片:AI、中华诗经阁
音频源自网络
投稿请加总编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