栀子花的思念
袁佳钰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又是一年清明。
同母亲扫完墓回家的路上,鼻尖忽然掠过一阵清浅的栀子香。我猛地抬头,有些恍惚:今年的栀子,竟开得这般早?
记忆也跟着香气,一下子被拉回很小很小的时候。
小时候父母工作繁忙,我多半时间都在外婆家度过。可以说,我最柔软的童年,是在外婆的臂弯里长大的。
我从小调皮,总爱四处乱跑,常常让外婆从村头找到村尾。可我的鼻子却格外灵,一闻见韭菜香,就知道外婆要给我做最爱吃的面饼;一闻见猪油香,就晓得她要下面条,我的碗里,永远会卧着两个土鸡蛋。乡下的鸡蛋个头小,外婆总怕我不够吃,一次也没落下过。
那是我们之间,不用言说的默契。
我也总能比别人更早闻到花香,哪怕花还只是小小的骨朵。
每年盛夏,外婆家门口的银杏树绿得发亮,我总爱拉着她在树下乘凉。一闻到若有若无的甜香,我就扯着她的衣角问:
“外婆,今年的栀子花要开了吗?”
外婆带着乡音笑着回我:
“还没到季节呢,等开了,我给你放床头,睡觉都是香的。”
每次说起栀子花,她眼睛都弯成一条缝,温柔得发亮。我后来才懂,外婆也曾经不是外婆,她也曾是喜欢花香、心怀温柔的小姑娘。
外婆是河南人,1951年河南闹饥荒,一路逃难来到德安。那是一段苦日子,可她从来没把苦传给我,只把最好的都留给了我。
也许是受她影响,我也深深爱上了栀子花。
它白得干净,香得清雅,不张扬,却让人一闻就心安,像极了外婆这个人。
每次隔几周再去外婆家,她床头总会摆着几朵盛开的栀子。她怕花瓣碰坏,每一朵都用软纸小心包好,在她眼里,那不是花,是要留给我的一份完整的欢喜。
我总爱把花别在耳后,蹦蹦跳跳地问她:
“外婆,我好看吗?”
她总是笑得眉眼温柔,一遍又一遍说:
“好看,好看,我的佳佳最好看了。你是姥姥的心、肝、肺。”
母亲她们总笑这话太亲昵,我却一点也不觉得肉麻,只偷偷欢喜——那是外婆独独给我的偏爱,是别人都没有的。
上了初中,我去外婆家的次数渐渐少了。
小时候她总把我放在脚盆里洗澡,我一点也不害羞;长大些懂得避讳,便要自己洗。外婆从不多干涉,只是默默帮我烧好热水,一遍遍叮嘱我小心。
我有时被问得不耐烦,会冲她大声说:
“我都这么大了,不用总操心!”
可她从来没生过气,依旧无条件地包容我所有小脾气。
那时不懂,拥有的时候总以为天长地久,肆无忌惮,直到失去,才明白那份包容有多珍贵。
初中的我贪玩,心思不在学习上,唯独语文还算出色,文章常被老师当众朗读。可偏科终究没用,中考失利,我没能考上高中。母亲没有责备,只平静问我想读书还是工作,我选择继续上学,后来去了九江读职高。
从那以后,我见外婆的次数更少了。
路途奔波,来回折腾,可只要一有空,我就往外婆家跑。
外婆一辈子闲不住,总在菜地里忙活,菜成熟了就挑去集市卖。那根小小的扁担,在她肩上似乎轻如鸿毛,却挑着一家人的细碎日子,也挑着给我们买零食的零钱。
我试过挑起那担菜,却怎么也抬不起来,才忽然明白:
外婆肩上哪里是菜,是生活,是沉甸甸的爱。
她天不亮就去卖菜,辛苦一上午,挣不了多少钱,却总记得给孙辈们带好吃的,自己舍不得花一分。
有一年夏天格外热,空气都像烧起来。外婆突然给我打电话,让我下楼。
我跑出去,看见她站在烈日下,衣服早已被汗水浸透,却像捧着宝贝一样,塞给我一大包巧克力和一袋自家煮的花生。
我又心疼又责怪:
“这些东西这里都有,你不用特意跑一趟。”
她却认真地说:
“姥姥想给你买。听你表姐说这个巧克力好吃,你自己留着吃,别都给别人。花生是自己种的,你可以分给同学。”
那一刻我才真正懂得:
外婆给我的哪里是一包糖、一把花生,
是她顶着烈日走一路的牵挂,
是她把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花的全部,都一股脑给了我。
她从不说爱,可她做的每一件小事,全都是爱。
后来我慢慢长大,学会懂事,学会体谅,学会藏起情绪,也学会像她当年照顾我一样,去照顾身边的人。
母亲总说我长大了,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心里永远缺了一块。
再也没有人,会在盛夏的烈日下等我,只为把最好的都塞给我;
再也没有人,会小心翼翼把栀子花包好,放在床头等我回家;
再也没有人,每次都默默给我放两个鸡蛋,笑着说我是她的心肝肺。
外婆走后的这些年,每到清明,每到栀子花开的季节,风一吹,那股清淡又熟悉的香气飘过来,我就觉得:
是她来看我了。
原来有些味道,真的可以记一辈子。
原来有些人,从来没有真正离开,只是化作了年年岁岁的栀子花,开在我记忆最深、最软的地方。
又是一年清明,雨丝轻落,栀子提前绽放,香气漫过肩头。
我轻轻抬手,像小时候那样,把一朵洁白的栀子花别在耳后。
风一吹,花香温柔,像极了外婆当年轻声说的那句:
“我的佳佳,最好看啦。”

作者简介:袁佳钰,热爱文学与写作,擅长用细腻文字记录亲情与生活感悟,文风真挚温柔,善于从日常点滴、草木香气中捕捉情感,以真情实感书写思念与成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