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倌唐善清

文/杨庆华

今天是3月17日，53年前的今天，是我们新兵下连队的日子。铁八师三十九团新兵营一、二、五连在大巴山深处的荆竹坝集训，新兵一连和五连紧挨在一起，一连是湖北天门兵，五连是湖北钟祥兵。‌天门的西北部和西部，与钟祥的南部交界，交界线有38公里‌之长。

早上9点，点名分兵后，我们开始向老连队进发。不一会儿，与我并排行走的新兵聊了起来，他叫唐善清，来自天门岳口农村，中等身材，与我一样，比较单薄。荆竹坝离我们一营四连有20里路，山路弯弯，爬坡上坎，除了背包，我手上还拎着满满的一旅行包的书，时间不长，就气喘吁吁、汗流浃背了。唐善清说，你把手拎换成肩扛，把旅行包放在背包上，肩扛比手拎重量分布更均匀，姿势更稳定，平衡性更好。听了他的话，照着一做，果然轻松多了。他又说，君子善假于物，当借力而行。我惊讶，这位青春正当年，就如此成熟，如此老练，把我甩了十八条街都不止。我们边走边聊，走了两个多小时，终于到了官渡火车站下的老连队。

总记得下连队的第一餐饭，新鲜榨菜加辣椒炒肉片，从小没吃过，也没见过新鲜榨菜，拈到口里，那个麻辣劲儿，到了心尖尖上，火烧火燎似的，奈何不了，我把它都拨到唐善清的碗里。

那时，新兵下连队，有三天的新兵入伍教育，教你遵守纪律，服从分配，教你怎么缩短老百姓到军人的距离。过后，我被分到二排五班，是一个木工班，唐善清则分到炊事班养猪，除此之外，还有一头小毛驴，是用来磨豆腐的。猪圈和驴圈在连队对面的一个小山包上，唐善清每天到炊事班把剩菜剩饭挑上山，还要打猪草，打豆腐，忙得不可开交，六头猪，四大两小，他的作息时间与我们不一样，过起了偏居一隅的生活。

大巴山的春夏之交，草木茂盛。连队规定，每人每周要交一次猪草。有天傍晚，我去送猪草，见他把一头小猪抱在怀里，我问咋回事，他说，我的花花发烧，生病了。刚刚喂了药，等着退烧，它病怏怏的，感觉很无助，所以我把它抱起来，让它有安全感，应该会好得快些。我有点怀疑，问道，真的能行吗？他带着肯定的语气说，一定行，人与动物之间会有亲缘关爱、情感依赖的。我又一次惊讶，他咋这么有心窍？让我想起“行善如春园之草，不见其长，日有所增”的古训。

转战沙通线不久，他更忙了。连长从老家温州带来了两对兔种，他在废弃的菜窖里养了起来，不到一年工夫，发展成一大群了。国庆25周年来临，按大的年节部队杀猪宰羊的惯例，炊事班杀猪炼油时，他悄悄地给我留了一小罐，他说，你太瘦，猪油能增肥。并教我把饭打回来，扒开一小坑，舀一汤匙猪油，然后把饭盖上，焖一会儿，倒点酱油，拌一下，浓郁的香味，让人心醉神迷、无法抗拒。以后成了习惯，只要杀猪，就有一小罐猪油送来，至今提起来，感觉满嘴还有香喷喷的味道。

1976年初，我们连队撤编，他分到三连，我分到一连。两个连队相距5公里，难得见上一面。他也从此告别了养猪、养兔、打豆腐的生涯，开始参加庙宫二号隧道进口的爆破掘进。其间，他探家，来找我借了20块钱，探家回来后，听说我马上退伍，有天晚上匆匆忙忙赶到我们连来还钱，还带了两包武汉产的游泳牌香烟，我说，这是利息吗？你也太客气了。他说，感恩命运悄然安排，与你相遇是我的幸运。我说，你这也太富有诗意了，好吧，收下你的一片心。他上前一步，抱着我的双肩说，不知今生还能否再见面？我回道，你也太悲观了吧，我在武汉等你！

退伍回来不久，从部队传来消息，说唐善清在庙宫2号隧道爆破时，被炸得双目失明了。我惊悚！好像站在十字路口，每条路都通向迷雾，那个无助、无奈、心酸啊，一时缓不过劲来。心里反反复复地念叨着，这么遇事有静气，干事有灵气的人，怎么可能出事呢？

几年以后，有战友告诉我，说他在武汉荣军疗养院休养，我立马赶去，院里说他回天门老家了。又过了一段时日，我去天门看他，邻居说，他不巧走亲戚去了，三五天不会回来。又过了几年，天门岳口的战友告诉我，说他儿女很孝敬，生活得很好，很悠闲，住在岳口镇上，常常听到他在家门口唱戏，打发时光。两年前听人说，他走了……至此，我常常自责自己时而心大，时而心细，提起来千斤，放下去四两的不着天地，在一些人生的关键节点上慢了半拍，没有做好。

他在我们连队，整整养了三年猪，磨了三年豆腐，养了两年兔子，从没向组织上提出换个岗位的要求，甘愿做一个默默无闻的人。随着74年、75年的新兵下连队，连队的八大员换了一茬，只剩他在坚守，兢兢业业，无怨无悔。他做事不是“硬碰硬”，而是“巧借力”，他养猪不是“墨守成规”，而是“灵活应变”。他更是百万铁道兵中的一名普通战士，坚守本职，甘于平凡‌，做好自己。

清明将至，怀念故人。窗外雨解人心，哩哩啦啦地下，如同“相送情无限，沾襟比散丝”……

呜呼！善清者，寓意心地善良，品行高洁。且名实相符，过人甚远也。

2026.3.17.

责编：槛外人 2026-3-19